没有一代人是轻松的

秋叶飘零

图：笔者花艺习作

近年，微信上时不时冒出让人不舒服的一套话语：历数一生坎坷风吹雨打，号称五零后、六零后是最任劳任怨、最无私奉献的一代，后来人没可能具备如此境界了。

且不说事实如何，身为其中一员，这种语气就令人反感，哪儿来的自信满满当仁不让？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自小所受教育中，作为个人，强调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而扩展到某个群体，就最什么最什么地自诩个没完。一个个不完美的人，一俟汇成民族、阶级、派别、集团，就正气浩然伟大光荣，这帐是怎么算的？

人是论个体的，以民族、团体、阶级、性别、年龄等外部因素笼统评定高下，实难一言以蔽之，这是常识。然而在特殊的政治年代，简单粗暴地以家庭血缘一刀切，乃是最不讲理的主观决定客观。现在换个年龄标准，又来这一套，恰恰是经历了那个荒唐年代的过来人，让人说什么好？

我们这一代在人生重要的成长学习关口，遇上社会动乱，知识欠缺头脑简单，狂热激进盲从喧嚣。史无前例的运动开始时，进入中学的青少年，破四旧、打砸抢、批斗武斗，没少给社会添乱，给他人造成伤害，也给自己留下抹不去的可怕的青春记忆。后来上山下乡终日劳作，十年八载，蹉跎岁月。

社会趋于正常之后，少数人有幸重新踏入校园，或通过成人函授等自学方式，弥补知识空白和思维训练，日后撑起社会发展和文化传承的代际责任。多数人在生存压力、教育资源、智力阶段等因素制约下，终究错过了成长成熟的黄金时期。无论知识水平，还是道德水准，都不敢恭维。

退休了，清闲了，回味一生，抱憾几多，努力寻找和确立生命价值。别的乏善可陈，唯有在道德高地上论资排辈，傲视后人。这是可怜可叹的，也是可悲可笑的。

君不见，当今老人倒地，扶还是不扶，成了教人头痛棘手的两难选择。中国文化传统强调“孝”，尊老爱老是不言而喻的规训。关于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的大讨论，不是无的放矢的清谈，而是基于屡见曝光、瞠目结舌的事例之上。

凭心而论，上代人从青少年时期，就开始苦行僧式的自我磨炼和改造，辍学、造反、插队、高考、返城、下岗，境遇困厄，命运多舛，吃大苦流大汗，辛苦一生。诚笃纯良的多数人，在单位踏实肯干认真负责，在家里上奉父母下育子女，竭尽所能，承担社会责任和家庭义务。

也不能不承认，独生子女大多比较自我中心，有的骄横任性，顶撞长辈，对祖辈父辈的付出，理所当然地领受享用，不念及养育之情，自然也无回报尽孝之心。凡此种种，使人痛心疾首，不禁长叹，一代不如一代。

孩子为什么长成这样？仔细推敲，实由个人、家庭、社会、时代等多方因素造成，不能一味抱怨子女不懂事。某种程度上，也有自身不可推卸的失职之处。

首先，失衡的家庭环境。终身劳作的奶奶常说，一只鸡难养，不说别的，进食就难，叨来叨去挑挑拣拣。人也一样，独生子女普遍患有厌食症，我们这代人看来，简直逆天。想当年啥都定量，油水少，上顿捱不到下顿，“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现在可好，追着撵着喂，但求小祖宗张口。缺少竞争，吃饭竟然成了老大难。

兄弟姐妹，是生命个体最初的重要人际关系，模仿学样、较劲争宠、爱护谦让、攀比奋发。没有手足关系，面对的都是长辈，怎么体验和懂得同龄人之间的相处之道？而长辈守着宝贝独苗，倍加呵护，生怕有个闪失。

这样的生长环境中，势必承受过多的疼爱、珍爱和溺爱，万千宠爱集一身，唯我独尊，为所欲为，无从体谅将心比心的共情，遑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德底线和悲悯情怀。

其次，丰裕的物质条件。我们小时候缺吃少穿，布票定量，又是全棉，不耐磨。兄姐衣服穿小了，缝缝补补，弟妹接着穿。除了基本生活用品，没有闲钱，玩具都是自己捣鼓，锻炼和催生了动手动脑能力。

独生子女赶上经济腾飞的富裕年头，商品丰富，衣服穿不过来（一个娃穿不坏，家长互相送），玩具铺天盖地。食品充足，营养过剩，养出一个个小胖墩。“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稀罕，没有艰苦朴素的概念，因为没有现实必要。长大成人经济独立，节俭储蓄意识不足，大多是月光族，以为衣食无忧的日子天经地义、天荒地老。

加上社会充斥弥漫的金钱至上、享乐主义，见样学样。富裕之家的孩子从小就懂品牌，非名牌不穿、不用。我们从小远离唾弃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下一代趋之若鹜，追求奢华体面，视物质享受为人生第一要义。两代人的荣辱观、价值观，已是云泥之别。

第三，沉重的学业压力。独生子女碰上唯文凭、重学历的时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考定终生。不断升级的高考压力下沉到幼儿阶段，从五六岁到十八岁，整个成长期泡在课堂、作业、应考、排次的书山题海中。书包越来越重，作业越来越多，试卷越摞越高，视力越来越差，体能越来越弱……

人的天赋是有差异的，擅长逻辑数理和语言文本还好，硬撑死熬对付得下来，不同智力类型的就惨了。美国心理学家霍华德.加纳德在《智能的结构》一书中，提出多元智能理论：语言智能、逻辑—数学智能、空间智能、身体—动觉智能、音乐智能、人际智能、内省智能、自然观察智能等八项相对独立的类型。除了与体、音、美特长相关的，其余类型在应试教育中显然派不上用场。

我在深圳精神病院复查抑郁症，排队时与旁边一个小姑娘交谈，她说自己是在高考前夕神经紊乱精神崩溃的。儿子说有个同学在紧张的考前复习中，突然起身吆喝“卖报纸了”。更有甚者，逼到自杀的份儿上。

第四，前途难卜的人生。除了高考噩梦，还有对未来的心理迷茫和精神困惑。我们的青少年时期，没有个人思考的空间，没有展望未来的苦恼，信心坚定豪情万丈，为实现共产主义和解放全人类奋斗终身。

当下，思想意识混乱，价值观念多元，何去何从，将要踏入社会的每个人，必须面对这一人生课题。自由从来不是安逸的代名词，有了选择的自由，意味着脱离家庭或单位的庇护依赖，独自承担相应的后果和责任。

从心理上来说，现代人摆脱束缚获得自由后，对于前景的不确定性风险，往往会有孤独感和焦虑感。（心理学家弗洛姆《逃避自由》）毫无疑问，对初出茅庐的年青人来说，这是一种困境。尤其在瞬息万变的快节奏社会，光怪陆离，日新月异，难以预测前景，无法掌控和规划人生道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五，失范的社会背景。我们小时候，思想和行为被严格规范，首先是洗脑，狠斗私字一闪念，时时处处，必须着眼于宏大革命叙事，毫无个体空间可言。外形服饰、话语模式高度统一，鼓励相互监督揭发，告密成风。

至于自然情感，则被视为洪水猛兽，受到批判打压，剥夺个体隐私和基本人权。说实话，那会儿想学坏都没可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人和组织把你收拾得无处遁形，服服帖帖。当然，这不是真正的好，用阿伦特的话，是盲目服从的“平庸的恶”。

改开年代，学校里依然耳提面命地灌输真善美，然则社会上乱象丛生，成人的世界乌烟瘴气，谎言背叛、诈骗违约、套路陷阱、碰瓷甩锅，啥事都有。孩子们不在真空里，耳濡目染。高校同事说年幼的女儿问，啥是二奶，他只好信口瞎扯，牛奶加酸奶。

金钱利益和肉体欲望驱动下，人性之恶泛滥，渗透到家庭，亲情爱情受到玷污扭曲。孩子在不正常的生活氛围中，惶恐不安无所适从。儿子十岁，我说要离婚，他伤心哭泣，只好在无爱的婚姻里困了十年，等他长大离家。

近年校园层出不穷的霸凌事件，突出反映了社会不良风气及大众娱乐文化的负面因素，对未成年人的身心毒害，是非模糊曲直不辨，黑社会作派熏染到少儿的精神世界。

凡此种种，构成了一代人的生存土壤和成长背景。充斥在周边的垃圾糟粕，生理上迎合肉体欲望，心理上契合自私天性，对不谙世事、三观未定的青少年形成巨大的蛊惑和诱惑。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多元化冲击下的失序失衡，别说未成年人，成年人也难以抵挡。

隐约记事的岁数，有天一个麻脸的大妈到家里串门，指着一旁玩耍的我，对着奶奶感叹：这代人生在福窖里了。没有抽象概念，不懂修辞比喻，我不明其意，想到储存冬菜的地窖，又黑又深。大妈的话没有应验，我们这一代没遇到战乱，却碰上长达十几年的动乱。荒废青春和践踏个性的严重后遗症，侵蚀着后半生的岁月静好，从没消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各自经历着不同的风雨冲刷和疾风劲吹，承受着不同的时代风云和社会激荡，呈现出不同的能力高低和精神面貌。这样那样的心理缺陷和道德缺失，不是自身功业所能决定的，实由多重外部因素作用于主观，合力造成。每代人的生存样貌都不是自成一体的孤立现象，有着逻辑因果的纵向纹路和意外变故的横叠印记。

如此，上代人有什么理由用局外者的口吻否定指责后辈，以绝世的道德楷模自居？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乏求全责备的家长作风，欠缺对后代实际境遇的悉心审视和共情体察。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是在封闭沿袭的传统社会里所言，绝对了一些。搁在现代社会，虽不太适用，但要撇得一干二净，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