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往母亲在上海的求学路

广战

<p class="ql-block">  入秋渐深,年岁逐增,对远去多年的母亲的思念,愈发绵长深沉。这份思念常常悬于心底、无处安放,总觉得缺一处落脚的归处。近日整理遗物,我偶然寻得母亲1986年党员重新登记的亲笔底稿,纸页泛黄,详尽记录了她完整的求学轨迹。 </p> <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得以窥见,那个只属于她、从未向我言说的少年与青年岁月。</p><p class="ql-block">从前我眼里的母亲,只是勤恳半生的模样,只知晓她是温柔坚韧、律己奉公的长辈,却从未了解她的来路与过往。她在世时,一生言传身教、悉心育人,却极少提及自己的年少时光。我总以为来日方长,从未主动探寻她的经历、她的青春、她走过的路。直至她骤然离去,连同她所有的过往故事一同尘封消散,我才幡然醒悟,满是遗憾。</p><p class="ql-block">原来,母亲的过往里,藏着我的来处。</p><p class="ql-block">她的成长境遇、生活习惯、性情风骨、处事格局,早已悄然塑造了她的人生选择、思想观念与眼界气度,也潜移默化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就了我身上诸多难以言说的特质。那些早已湮灭、更名、撤销的老校园,是她真实走过、真切生活过的青春故土。她曾在那里伏案读书、穿行走廊,有年少同窗的欢喜,有求学备考的烦忧,有少年纯粹的憧憬与坚守。</p><p class="ql-block">逐一溯源这些尘封的校史,便是一点点拼凑出成为母亲之前,那个名叫王光鋆的少女。我终于知晓,她如何在乱世中长大,历经怎样的风雨,看过怎样的山河,最终活成了一生赤诚、从军报国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1933年8月14日生于上海一户书香知识分子家庭,一生轨迹纯粹而坚定:潜心向学,戎装从医。</p><p class="ql-block"><b>1939.9—1941.9|上海树民小学:乱世初启蒙学路</b></p><p class="ql-block"> 六岁那年,母亲入读上海私立树民小学,开启人生最初的求学篇章。该校坐落于当时上海法租界巨泼来斯路185-187号(今安福路),1933年由知名律师冯树华创办并亲任校长,是民国上海颇具口碑的私立小学。校舍为四层洋楼,底层沿街是万泰(万春)酱园,教学教室设于楼上,校园操场是街对面的小片空地,格局朴素却规整有序。1939年上海老地图清晰标注该校地址,至1947年便彻底从城市版图中消失,淹没于时代变迁。</p><p class="ql-block">这是母亲人生的第一座学堂,是她童年启蒙、初识天地的起点。彼时上海风雨飘摇、时局动荡,年幼的她在乱世书香中提笔识字、开蒙启智,在动荡岁月里守住了读书求学的初心。电子科技大学张其劭教授,是母亲在树民小学的师弟。他1940年入校求学,此后深耕科研,斩获五项国家级科技奖、十一项省部级科技奖,主持编写三项国家标准,曾任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政协常委,亦见证过这所老校的育人底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1941.9—1942.9|上海培真小学:租界雅园潜心治学</b></p><p class="ql-block"> 时局更迭,母亲转入上海培真小学继续学业。学校原址为公共租界海格路1731号(1943年更名华山路),是一栋1922年建成的法式花园洋房,雅致清幽。1926年,南洋大学校长凌鸿勋夫人石惠芳于此创设幼稚班,附小校长沈叔逵增设小学班,两班合并定名培真学校。办学初设于徐家汇土山湾西,1928年迁址海格路洋房,正式定名培真小学并附设幼儿园。1942年《上海特别市特区私立中小学一览》地方志,明确记载该校办学史实,是民国上海租界内正规优质的私立学堂。</p><p class="ql-block">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童世璜,1928年曾就读于此,足见这所学校的育人根基。短短一年求学时光,是母亲乱世求学路上,一段安稳纯粹的书香记忆。</p> <p class="ql-block"><b>1942.9—1945.9|上海复旦小学:孤岛坚守 不负气节</b></p><p class="ql-block"> 三年时光,母亲就读于上海复旦小学。该校前身为1918年复旦中学创办的复旦义务小学,坐落于今长宁区华山路1626号复旦中学校园内,隶属百年李公祠建筑群,是复旦文脉最早的附属小学之一,办学底蕴绵延百年。</p><p class="ql-block">抗战爆发后,复旦大学主体西迁重庆北碚,校长李登辉留守上海,从未中断教育薪火。1938年,李登辉于上海租界创办复旦大学上海补习部,外祖父王恭谋受邀出任经济系主任,坚守孤岛办学。学校始终恪守不向敌伪注册、不与敌伪合作、不受敌伪控制的“三不”原则,坚守民族气节,拒绝奴化教育,成为上海孤岛时期爱国办学的典范。</p><p class="ql-block">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侵占上海租界,复旦中学为避敌伪管控更名“笃志中学”,校内附属小学始终原址办学、未曾停课。三年乱世光阴里,这所小学依托复旦文脉庇护,坚守教育本心、守住家国风骨,让母亲在动荡乱世中,得以浸润正统书香,涵养赤诚本心。</p> <p class="ql-block"><b>1945.9—1946.9|复旦大学附中:光复山河 逐光前行</b></p><p class="ql-block"> 抗战胜利、山河光复,母亲升入复旦大学附中就读。学校与复旦大学同根同源,肇始于1905年复旦公学,校址沿用华山路1626号百年李公祠旧址,1912年正式划归复旦办学,1929年定名私立复旦大学附属中学,文脉绵长、底蕴深厚。</p><p class="ql-block">1945年战后教育改制,国立大学不得设立附属中学,复旦附中于1946年脱离大学体系,更名上海市私立复旦中学。这一年,乱世终结、万象更新,少年母亲在焕然一新的校园中,告别小学岁月,正式迈入青年求学阶段,于盛世初启之时,继续深耕学业、向阳成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1946.9—1948.9|上海光华大学附中:心怀家国 笃行进步</b></p><p class="ql-block"> 两年中学时光,母亲就读于上海光华大学附中,这是塑造她人生信仰、奠定人生抉择的关键岁月。</p><p class="ql-block">光华大学附中诞生于1925年五卅惨案之后,是圣约翰大学爱国师生愤然离校、自主创办的爱国学府,秉持光我中华的赤诚初心,深耕救国育人之志。抗战年间,学校为避战乱隐匿办学,更名“壬午补习社”转入地下,坚守教育火种、从未断绝。</p><p class="ql-block">1945年抗战胜利,学校迁址虹口区欧阳路259号复校,办学条件日趋稳定,是战后上海最具影响力的私立中学之一,校内地下党支部扎根于此,孕育无数进步青年。乔石(十三、十四届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1940年至1943年间曾在此读书;尉健行(十五、十六届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1947年至1949年在此学习,追求光明,见证了这所学府的红色底色。</p><p class="ql-block">1946至1948年,正是上海反饥饿、反内战学生爱国运动的高潮时期。母亲受身为地下党员、深耕军情工作的表哥影响,在校接触进步思想、感知家国大义,年少心中埋下赤诚报国、济世救人的种子。这段求学经历,深刻重塑了她的思想格局,直接决定了她此后的人生抉择。</p> <p class="ql-block"><b>1948.9—1950.12|上海财经学院附中:见证新生 静待黎明</b></p><p class="ql-block"> 母亲转入上海财经学院附中继续学业,亲历了上海解放、新中国诞生的伟大时刻。</p><p class="ql-block">1946年抗战胜利后,国立上海商学院(上海财经学院的前身)迁入虹口区中州路102号独立校园,彼时正值沪江、光华、大夏各校商科整合调整,上海财政经济学院刚刚建制落地,附中依托大学本部同步办学,无独立校外校舍,完全共享国立高校的师资、场地与资源。这片校园是上海办学条件最优的商科高校校区之一,配备泳池、网球场、室内篮球场与标准化学生宿舍,育人资源得天独厚。</p><p class="ql-block">在这座新式学堂里,母亲亲眼见证上海解放、迎来时代新生。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开启,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年少的她在时代洪流中,愈发坚定了求学报国、济世救人的理想信念。</p> <p class="ql-block"><b>1950.12—1954.9|中国医科大学:红医摇篮 戎装从医</b></p><p class="ql-block"> 1950年末,未满十八岁的母亲告别上海,怀着一腔热血,远赴辽宁沈阳,以抗美援朝部队卫生干部培养专项渠道,考入中国医科大学,入学即入伍,自此踏上红医之路,一生与济世救人、保家卫国为伴。</p><p class="ql-block">中国医科大学坐落于沈阳市和平区北二马路92号,1931年诞生于江西瑞金,前身为中国工农红军军医学校,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医学院校,也是全国唯一一所以校名全程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战火中始终办学的高校,被誉为“红医摇篮”。</p><p class="ql-block">学校1932年更名中国工农红军卫生学校,随军长征、扎根延安,1940年经毛泽东同志提议、中共中央批准,正式定名中国医科大学,沿用至今。毛主席亲笔为学校题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成为一代代红医学子的毕生信条。</p><p class="ql-block">母亲自此褪去青涩书生模样,成为一名身披戎装、心怀仁术的革命军人。四年学医深耕,她习得精湛医术,淬炼军人风骨,完成了从乱世上海的懵懂学童,到初心坚定、以身报国的革命军医的彻底蜕变。</p> <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母亲一袭戎装,先后在武汉军区总医院和广州军区157医院从事医学与科研工作,2011年4月2日,在广州市因病去世,享年78岁。</p><p class="ql-block">回望母亲的整段求学之路,从来不是一份简单的升学履历。这是一位上海女子的成长史诗:她生于民国乱世,长于烽火岁月,从上海一座座如今早已湮灭、更名、合并的老学堂出发,历经沦陷、光复、建国的时代巨变,跨越山海奔赴东北红医摇篮。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坚守读书初心,在家国新生的时代笃定济世理想,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赤诚滚烫的人生征途。每一所旧校,都是她青春的一寸印记;每一段求学岁月,都是她人生的一块基石。</p> <p class="ql-block">  如今校舍湮灭、校名消逝,山河日新月异,但那个在乱世读书、向光而行、心怀家国、终成军医的少女,永远鲜活。我循着这些旧岁足迹,读懂了我的母亲,读懂了她的温柔与坚韧、赤诚与担当,也终于读懂了,我的所有善良、正直、坚守,皆源于她。</p> <p class="ql-block">  山河记岁月,书香寄深情。以此溯往,致敬母亲平凡而滚烫的一生,留存永不消散的家风与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