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村庄里的小学校

平凡

<p class="ql-block">别了,村庄里的小学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九月的秋风,总会准时掠过民勤辽阔的大漠原野。吹熟田间的庄稼,吹红院头的串串红枣,吹香遍野的沙枣清香,也吹开人间岁岁年年的开学篇章。</p><p class="ql-block">曾几何时,九月是乡村最鲜活的序曲,是稚子归学、书声再起的崭新开端。可如今行走故乡大地,秋风依旧清凉,村落依旧安静,只是很多村庄,再也等不到那一声清脆熟悉的上课铃。九月本该是破晓新生的起点,是无数少年奔赴山海的开端,可对于这片土地上散落的村小而言,它悄然变成了一个时代无声的终章。</p><p class="ql-block">在我生长的这片乡镇,三十多个村落,如今再也找不到一所村办小学,甚至连一处简易的教学点都不复存在。故土之上,再无乡村学堂的新学期,再无孩童奔跑的热闹,这不是简单的校舍闲置,而是属于乡村教育、属于乡土烟火、属于几代乡人童年的盛大落幕。我的整个年少求学时光,都深深扎根在巨元村这片土地,见证了乡村学堂一次次重建、更迭与兴盛,也最终目送它归于寂静。</p><p class="ql-block">我的读书生涯始于一九六八年,那时的学堂坐落在五沟庙,也就是如今巨元村六社的地界。旧时庙舍质朴简陋,土墙木窗,青砖铺地,没有精致的校舍设施,却是两村孩童唯一的求学之地。因为五沟庙庙产归巨元村与外西村共有,这所学堂也成了两村共享的育人摇篮。我的一二年级时光,就在古旧静谧的庙舍之中度过,晨听书声,暮伴炊烟,朴素的时光,干净又温柔。一九六九年的夏天,两村商议规划,拆除了五沟庙旧式学堂,将拆下来的砖瓦木料均分两地,各自择地建校。我们巨元村的新校园,选址在三社土地之上,就在如今现存小学的南侧百米位置。新校舍落成之初,生机盎然,不仅开办小学,还短暂开设过戴帽子初中,让乡里的孩子足不出村,便能继续求学追梦。</p><p class="ql-block">我五年制的完整小学时光,便安稳落在这五沟学校和这一方崭新的乡野学堂里。那一代人的乡村建校,没有专项拨款,没有工程队伍,全部依靠全村社员自发投工投劳。农闲时节,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搬砖和泥、砌墙铺院、修整校舍,不计酬劳,不求回报。乡人最朴素的心愿,就是给村里的孩子撑起一方读书的天地,让乡土的孩子有前路,让村落的未来有希望。一砖一瓦,皆是乡情;一院一舍,尽是期许。几经修葺重建,才有了后来矗立在村庄之中、历经风雨依旧伫立的巨元村小学。</p><p class="ql-block">曾经三社地界上的一排排校舍,是整个村庄最滚烫的心跳,是大漠乡村最动人的生机。那时候,百余位学子齐聚校园,岁岁书声朗朗,日日烟火鲜活。清晨的广播声刺破薄雾,整齐的课间操声响彻田野,庭院里是孩童肆意奔跑的嬉闹声,教室里是整齐清亮的读书声。声声童音穿过沙枣林,越过田垄阡陌,伴着村庄的炊烟起落,温柔丈量着故乡的日升月落、四季春秋。从前的乡村小学,从来不只是一间读书的校舍。它是整个村庄的中心,是乡土人情的纽带,是村落生生不息的底气。学堂的铃声一响,村庄就有了朝气;校园的笑声不断,乡土就有了烟火与人气。只要还有孩子读书,还有少年追梦,沉寂的大漠乡村,就永远有源源不断的希望与来日可期的温柔。</p><p class="ql-block">只是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终究漫过了静谧的大漠乡野。城镇化的脚步席卷山河,越来越多的年轻父母,带着孩子奔赴城市,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故土之上,年轻人渐渐远去,孩童越来越少,曾经热闹喧嚣的乡村学堂,慢慢冷清、慢慢空置、慢慢沉寂。一晃二十余年匆匆而过,这些年中无数乡村小学彻底告别了教书育人的岁月。厚重的铁门落满锈迹,常年紧锁;高高的国旗杆静静伫立,再无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曾经摆放整齐的课桌椅落满层层灰尘,曾经写满板书的黑板褪去了所有笔墨痕迹。宽阔的操场无人问津,野草岁岁枯荣,层层叠叠覆盖了曾经的脚印与笑声。风穿过空荡的教室,掠过荒芜的庭院,只剩空空的回响,萧瑟无声,落寞无言。我深知,乡村小学的凋零,是不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我不知道。对于人口迁徙的常态,我也不必过度悲戚,自己无需耿耿于怀。因为我也清楚,教育一直在向前、在变好。那些离开村小的孩子,如今坐在乡镇崭新宽敞的教学楼里,拥有更好的师资、更好的环境、更好的资源。曾经那些扎根乡村半生的教师,拂去一身粉笔灰,奔赴新的讲台,继续教书育人、点亮星光。教育的火种从未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乡土大地生生不息。可每次回乡,路过这些空置破败的老校园,心底依旧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有怀念,有不舍,有惋惜,也有深深的怅然。我始终固执地觉得,乡村里的烟火,离不开学堂的书声;乡土的生机,离不开孩童的笑语。一座村庄,如果只剩下老树荒草、落日炊烟,只剩下垂垂老去的乡人,便少了最鲜活的气息,少了代代相传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我总忍不住在长满荒草的操场边驻足停留,久久凝望。望着斑驳脱落的墙面,望着空空荡荡的教室,望着被野草吞没的跑道,心底百感交集。这一方老旧的校舍,是村庄最好的见证者,它见证过几代孩童无忧无虑的童年,见证过乡野最热烈的朝气,见证过这片土地最纯粹、最滚烫的希望。花有重开日,木有余生时,唯独人间年少,一去不复返。那些回荡在大漠乡村的读书声、嬉闹声、下课铃声,那些社员们热火朝天建校的淳朴岁月,那些守着学堂、守着希望的岁岁年年,都彻底封存在了旧时光里。</p><p class="ql-block">时代永远向前,山河永远更迭,总有些风景注定落幕,总有些岁月注定珍藏。荒芜的乡村学堂静静守在故乡的原野之上,定格了一个时代的烟火,封存了一代人的青春。再见了,我的乡村小学。再见了,属于大漠乡村最鲜活、最温柔、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岁月不老,记忆长青,那些藏在乡野学堂里的热爱与期许,终将温柔往后余生的每一段归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六年十月八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