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叹息

旅者杂记

相同的叹息

今天重读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还是停在那四句上：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读过许多遍了，每一次读到“桃花依旧”，心里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惆怅。

崔护那一年落第，清明独游城南。春日的风吹着，花木正盛，他偶然来到一处村居，叩门求水。一个女子从门里出来，以盂水相赠。临别时，她倚着小桃树站在那里，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

一年之后，他又在清明日来到旧处。

门庭如故，只是门已经锁上了。

桃花大约还是去年的桃花，春风也还是春风，只是那个站在门边的人不见了。

于是他在门上题下这首诗。

我总觉得，真正让人难过的并不是“人面不知何处去”，而是下一句——桃花依旧笑春风。

若桃花也谢了，倒也容易接受。偏偏它还开着，春风还吹着，天地间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

只有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这样的心情，在独孤及《和赠远》里又遇见了一次：

忆得去年春风至，中庭桃李映琐窗。

美人挟瑟对芳树，玉颜亭亭与花双。

今年新花如旧时，去年美人不在兹。

借问离居恨深浅，只应独有庭花知。

“今年新花如旧时，去年美人不在兹。”

读到这里，忽然觉得时间其实很奇怪。

它并不是一下子把什么东西带走，而是一年一年地回来。春天回来，花回来，风也回来。我们走过的街道、窗前的树、院子里的花，有时也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曾经一起看花的人，已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读这样的诗，想到的便不只是诗里的故事。

有时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年轻，衣服、神情，甚至站立的姿势都还清清楚楚。照片之外的年月却已经很长了。那时觉得平常的一天，如今回头看，竟成了再也不能抵达的地方。

有时是一扇旧门。

记得曾经推开过，曾经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也曾经在那里说过几句话。多年以后再经过，门还在那里，墙还是那面墙，只是站在门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些记忆，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是在某一个春天，偶然闻到花香，听见窗外的风，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那一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生活仍然照常向前，只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古诗留给人的东西。

隔着千百年的岁月，崔护看见桃花，独孤及看见庭花，而我们在自己的春天里，也会看见一些曾经熟悉的东西。

花还是那些花。

春风还是那阵春风。

只是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人。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真正难以忘怀的，并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反而是一些极其平常的时刻：一树花开，一扇门，一阵风，一个人站在那里。

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岁月替我们留下的一张照片。

等到多年以后再回头，才发现照片里的一切都还在，只有时间已经走远了。

“只应独有庭花知。”

这一句，我越来越喜欢。

庭花不会说话，却看过来来去去的人；看过春风吹来，也看过春风吹走。它年年开花，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人只能在某个春日重新读起旧诗，忽然明白：

原来千年前的叹息，到了今天，依然可以落在一个人的心上。

桃花依旧笑春风。

只是那笑里，已经有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