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届全国美展代表作《巍巍太行》

陀罗山人

张文新《巍巍太行》，1979年作，布面油画，180cm×301.5cm，现藏中国美术馆。它是第五届全国美展（建国三十周年全国美展）油画门类里最受瞩目的代表作之一。它既是一幅严谨的革命历史画，也是新时期之初，中国油画挣脱公式化叙事、重新探索“史诗意境”的重要样本。

张文新创作此画，有扎实的实地根基：1977年接受创作委托后，他数次深入太行山区写生，走访抗战旧址，查阅史料，前后画出三十余幅草图与人物习作，力求环境真实、人物有神，拒绝空泛的“英雄符号”。70年代末，正是思想解冻的关口：美术界开始反思此前高度概念化、程式化的主题创作，既不愿丢掉历史的崇高感，又渴望找回人、找回现场、找回大地本身的重量——《巍巍太行》，正是这种转型期的代表性成果。

张文新、王征骅 《巍巍太行》

1979年作，布面油画，180cm×301.5cm，

中国美术馆藏

画面定格的，是黎明时分太行深处的前线指挥部一角：左权将军立于画面中心偏左，身披八路军棉大衣，手持地图，目光凝重，正凝神眺望群山，研判敌情；身旁是参谋与警卫人员，或俯身看图，或警惕瞭望；人物之后，是拔地而起、连绵不尽的太行群峰，晨雾在峡谷间流动，天光从山隙间缓缓透出，整座大山如沉默而坚固的屏障，拥抱着这一小群人 。

它最可贵的，是人与山的共生关系，可以从三层品读：

第一，构图：以山势立纪念碑气象。

不同于很多历史画“人物压倒背景”的处理，这幅画采用大视野全景构图：山体占去画面大半分量，层岩叠嶂、断崖巍峨，横向延展的山脉线条稳定而雄强，形成厚重基座；人物群像不是悬浮于山水之上，而是“生长”在山前，体量不大，却位置醒目、重心稳固，如同大山的精神顶点。

这是一种极富东方意味的象征：太行山不只是背景，更是精神本体；英雄也不是孤立的超人，而是大地孕育、与山河共命运的人。构图不求激烈冲突，而求沉雄静穆；没有硝烟炮火的直接渲染，却于黎明的沉静之中，暗示大战前夕的紧张、隐忍与坚定——以静写动，以山喻人。

（局部）

第二，造型与笔触：写实为基，意趣为魂。

张文新受过扎实的苏派写实训练，人物形体、军服质感、面部神情刻画严谨克制：左权将军的形象，不刻意夸张豪迈，而是着重表现其沉静、深思、身负千钧的责任感；战士们的面貌朴素真实，没有脸谱化的激昂，只有军人特有的警觉与坚忍。

而在山体的处理上，他却放开了笔触：岩石以大块面堆叠，皴擦般的肌理带出山石粗粝坚硬的质感；雾霭用松动、朦胧的色层晕染，保留写生的鲜活感，暗含中国山水画“皴法取势”的意趣——人物偏“实”，山川偏“意”；刻画求“真”，整体求“气”，实现了写实油画语言与东方意境的自然融合，不是生硬地“加国画元素”，而是审美气质上的相通。

第三，色彩：沉厚的史诗调子。

全画主调是土赭、深褐、墨绿、灰蓝，色调沉敛浑厚，没有高饱和度的鲜红来强行渲染激情；唯有天际与山隙间那一缕微弱、清冷的晨光，成为画面的视觉引线，暗示黑暗将尽、希望在前。

肤色、军服的颜色融入山野色调之中，人物与环境色彩相互呼应，仿佛这群人的气息，已经和太行山的泥土、岩石、晨雾融为一体。这种克制，恰恰是新时期很重要的突破：崇高不必靠浓烈呐喊，尊严可以来自深沉内敛。

张文新 《送水去》

1999年作 布面油画 91.4cm×91.4cm

将它放回第五届全国美展的时代语境，意义便更加清晰：

1980年展出的第五届全国美展，是文革结束之后第一次全国性大型美展，是美术界的“重新出发” 。一等奖三件作品——周思聪《人民和总理》、连环画《枫》、版画《主人》，分别指向历史温情、时代反思、底层尊严；而油画领域，詹建俊《高原的歌》、张文新《巍巍太行》等二等奖作品，则代表另一条路径：重新理解“宏大叙事”——宏大不再等于夸张的姿态、固定的符号，宏大可以来自大地本身的力量，来自人物内在的精神重量，来自真诚的历史敬畏。

张文新 《绿色的贵州》

2014年作 布面油画 100cm×80cm

时至今日再看《巍巍太行山》，打动我们的，不只是左权将军的英雄形象，更是画家给出的一种意象：太行山之所以“巍巍”，不仅因为山石高大，更因为这片土地上，曾有无数人把命运与山河绑在一起；英雄之所以可敬，是因为他站在大地之上，身后是整座民族的群山。

画家以油画为山河立传，也以山河为人立魂——山的巍峨，就是人的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