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红白间 一庙阅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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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康熙、乾隆年间，清政府先后在承德避暑山庄之外，依照西藏、新疆、 蒙古喇嘛教寺庙的样式修筑了十二座喇嘛教寺庙，其中八座由清政府直接管辖， 统称“外八庙”。这些皇家寺庙，不仅是建筑的瑰宝，更是历史的见证者。

2026年10月3日，我来到位于承德避暑山庄北部“普陀宗乘之庙”，这座红白色建筑群如祥云般从雾霭中浮现，这便是被誉为“小布达拉宫”的普陀宗乘之庙。

走进狮子沟阳坡之上的普陀宗乘之庙。当红白相间的建筑群从深秋的薄雾中浮现，那种依山铺展、逐层抬升的雄浑气魄，比任何文字描摹都更具冲击力。

站在宽大的石阶前仰望，层层楼台顺着山势向高处蔓延，仿佛整座山的气韵都被这庙宇引聚于此，一种压迫性的壮美悄然撼动了心神。

这座占地22万平方米的庙宇，是外八庙中规模最大的一座。自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动工，历经四年，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落成。

“普陀宗乘”即藏语“布达拉”的汉译，意为观世音菩萨讲经说法的道场。正是为了庆祝自己六十寿辰与皇太后八十寿辰，乾隆皇帝下旨仿拉萨布达拉宫而建，因此也赢得了“小布达拉宫”的美誉。

穿行其间，汉藏交融的形制处处可见，既有着皇家规制的严整，又透出雪域道场的厚重。

伫立在普陀宗乘之庙的南方略偏些的位置，首先撞进眼帘的便是那座历经风霜的五孔石桥。它正处于整座庙宇中轴线的最南端，是庙宇完整的建筑群落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座石桥身姿与须弥福寿之庙外的那座大石桥形制极为相似，五道桥孔中，唯有正中一孔较为宽阔，其余四孔皆显精巧，不似中孔那般有张开怀抱的气势，反倒像是谦卑的附庸，静静烘托着主流。

当年皇家信众从避暑山庄西北门出发，一路直奔这普陀宗乘之庙，这座石桥便是他们必经的第一道门槛。

如今这石板与望柱早已在清末年间损毁，浅浅的河沙几乎将五座桥孔填满，原本连通的道路被泥沙覆压，原本的排水功能也早已消失，只余下桥面微微隆起，独守着过往的印记。

站在普陀宗乘之庙的山门前，汉藏交融的风貌干净利落地撞进视野。下为藏式城台，三座拱门“无相”“无作”“空门”依次排开，安放得沉静妥帖；上承汉式重檐庑殿，黄琉璃瓦覆着绿剪边，在风中温润生辉。

抬头可见中拱门上方嵌着乾隆帝以满、蒙、汉、藏四体文字题写的“普陀宗乘之庙”石匾，既含观世音道场“普陀”的清净，又藏“宗乘”教化众生的厚重。

门外汉式五孔石桥与两侧石狮静静相伴，不动声色地托着山门，透着不容侵犯的庄重。整个山门既藏着法门意趣，又无声彰显着皇家气派。

步入碑亭，方形三间的布局规整古朴，亭中三通石碑巍然耸立，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在石面上尤为醒目。

正中《普陀宗乘之庙碑记》静静诉说着庙宇的兴建缘起，东西两侧的《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与《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则如实留存着蒙古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清政府悉心优抚的壮阔过往。

驻足细看，字里行间凝着滚烫的历史温度，这不仅是岁月的记录，更是民族团结最鲜活有力的见证。

叩开高大的藏式白台五塔门，乾隆御笔“广圆妙觉”的匾额透着沉敛气韵，红、绿、黄、白、黑五色佛塔于台上一字排开，分别对应火、地、水、风、空五大元素与藏传五大教派，明丽的色彩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红塔，小乘派；绿塔，密宗的一派；黄塔，密宗；白塔，显宗；黑塔，自我成佛派。塔身饰有莲花、宝剑、摩尼珠、法轮、金刚杵，暗合五佛五智的深意，每一处纹饰都静默传递着藏传佛教的厚重意蕴。

我从塔门下缓缓走过，步履间似有了顶礼佛前的庄重与心安，厚重的信仰气息也顺着这道幽深的门，妥帖落进心底。

立于五塔门前，左右一对石象沉稳相守，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它们身上细腻精美的雕工，2.45米的身形敦厚挺拔，通体透着富贵华丽的气息。

在佛教语境里，石象是大乘教派的象征，暗含普度众生的宽广愿力，象头顶上的宝瓶则静静托举着太平盛世、五谷丰登的美好祈愿。

静静观赏，庄严的信仰感与真挚的祈福意，都在这温润的石刻里缓缓蔓延开来。

行至琉璃牌坊前，三间四柱七楼的形制华美灵动，流光在琉璃瓦上轻轻流转。正面“普门应现”透着观音菩萨显身普度众生的慈悲，背面“莲界庄严”又尽显道场的清宁神圣，乾隆御题的字里行间满是禅意。

古时的礼制在这里也极具深意，唯有王公、头等台吉以上及喇嘛方可越门而入，其他人只能在外瞻仰；高大的牌坊如同一道隐形的界线，柔和地将南北部汉、藏风格的建筑分隔开来，行走在牌坊之下，既感叹古制规矩，又真切感受到汉藏文化交融的和谐之美。

立于琉璃牌坊前，一对石狮镇守两侧，雄狮按球寓意掌控权柄，雌狮抚幼象征子孙绵延，威风凛凛的形制尽显庄重气韵。

这便是自西域传入、融入中式建筑的瑞兽，既承载着古代彰显权力的威严，也暗含佛教中文殊菩萨坐骑的祥瑞之意。

身边不远处的大象更与之遥相呼应，一者托举佛法，一者镇守皇权，二者相得益彰，无声诉说着皇权与信仰的交融共生。

驻足细观，千年文化的厚重感与灵动的动物寓意交织在一起，余韵绵长。

缓步踏入中罡殿，长方院落被碉房式的高墙安稳包拢，红墙高峻的模样自带一种安顿人心的力量，墙壁上齐整排列着红色梯形盲窗，明丽的色泽与沉稳的建筑骨架相衬，于质朴之中平添几分灵动。

踏着微凉的地面走向院内西北地势最高处，一座歇山式小殿静静伫立。走进殿内，三尊密宗护法神威严静坐，低垂的眉眼间凝着沉静的力量，令人心生敬畏；东侧那只精致小巧的木质曼陀罗小巧玲珑，木纹肌理温润细腻，宛如一处被妥善封存的禅意角落。

立于殿中细品，整座院落褪去了经堂曾经的喧闹，只余下满院安宁，既有藏式建筑固有的厚重气质，又藏着让人最能静心凝神的静谧韵味。

中罡殿展出的“释迦牟尼画传唐卡”，为西藏汉风画派典型之作。画面扼要描绘了释迦牟尼生平主要事迹，尽展佛教创始人一生之光辉。

漫步其间，东罡殿与西罡殿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处静谧清幽的两进院落。

东罡殿内供密宗佛像，西罡殿内供吉祥天母骑骡馏金铜像。这些建筑，因借地形，参差不齐，高低错落，形状各异。整个院落庄严肃穆，苍茫怪古，极富西藏高原的野趣。

站在其间，历史的痕迹与现代的展陈自然交融，在宁静肃穆的氛围中，让人得以静静感受岁月留下的无声回响。

步入千佛阁，庄重之气扑面而来。此阁为贺乾隆帝六十寿辰，蒙古王公敬献千余尊无量寿佛，乾隆以“昭国庆，联众情”建阁供奉。

阁内天井立乾隆御制石碑，满、汉、蒙、藏四体文字刻就《千佛阁碑记》，千佛聚于一阁，尽显清廷“合众心成伟业”之政治格局，观之震撼，令人感怀专制集权之威。

立在群楼顶层北望，四面山色扑面而来，北群楼内的佛像在金漆与彩绘之间微垂眉目，我把视线投向远处，山水在秋天松开了肩膀，广袤与高声仿佛都安静下来。

主殿“万法归一”端居群楼正中，规制恢弘。面阔进深皆七间，方正廓落，重檐攒尖顶，上覆镏金鱼鳞铜瓦，屋脊饰以波状镏金瓦。宝顶呈法铃状。殿顶用头等金叶14000余两。殿四周有三层群楼环绕，每层44间，尽显皇家气派。

檐下乾隆御题“万法归一”云龙陡匾，汉、满、蒙、藏四体文字交辉，威仪凛然。入殿观览，复原陈设古朴庄重，佛龛后那座专为达赖喇嘛所设的宝座床尤为瞩目。

回溯乾隆三十六年（1771），普陀宗乘之庙落成之际，八世达赖强白嘉措年仅13岁，尚未坐床，乾隆帝特设此座虚位以待，尽显兼容并蓄之格局与尊崇藏传佛教之深意，观之令人顿生敬畏。

我登上群楼，三层楼阁回环，“万里东归”的壁画上，每一寸色彩都饱含着血泪与归途。乾隆曾在此接见万里东归的土尔扈特首领，举办盛大的法会，声同玉磬回荡，虔诚之味依旧氤氲在视线尽头。

大乘妙峰，意蕴佛居胜地。步入楼中，虽昔日经柜、法器与佛画已不复见，唯余铜铸绿度母五尊肃立，古朴庄严，守得一方清宁，望之使人尘心渐敛，如入静境。

踏入“极乐世界”，清净庄严之感扑面而来。这里供奉着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竖三世佛，佛相慈悲，安定人心。

东西两侧，泥塑彩绘十八罗汉依次排开，鲜活生动，仿佛将神圣佛境拉近眼前，观之令人心生宁和，仿若身处超然净土。

踏入“秘密胜境”，庄严肃穆之息扑面而来，此地正是传授秘法的隐秘道场。

殿内供奉着黄教五祖佛——宗喀巴、贾曹杰、克主杰、根敦朱巴、噶桑嘉措，佛相庄严沉静，仿佛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与宗教的神圣，观之使人心生敬畏，脱俗之感油然而生。

踏入大白台南端，便是大隐于世的文殊圣境。这座藏式平顶碉房式建筑古朴庄严，视觉上自带厚重沉稳的气场。

推开殿门，迎面扑来的是宁静肃穆的气息，目光所及，五开间的阔朗格局与深三进的层次空间，将藏地独有的建筑质感展露无遗。

大殿内供奉着庄严的文殊菩萨与凛然护法神像，在光影交织中聆听岁月静好，让人不由放慢呼吸，心生一派祥和安宁。

蹬道曲折，我一步一步踏上一百零四级台阶，心里浮起一种释然：据说这代表消去一百零四种苦难，生、老、病、死之外的苦，便在脚下轻轻退散。

远远望去，大红台如同一座雄浑坚固的堡垒，稳稳矗立在天地之间，强韧的气场一瞬间就抓住了视线。

主体建筑大红台，通高43米，台中央“万法归一”殿是主殿，殿顶部高出群楼，殿顶都用鎏金鱼鳞铜瓦覆盖，金光闪闪，富丽堂皇，极其雄伟壮观。

墙面从下到上列窗七层，上六层为真假藏式梯形窗，最下一层为汉式横长方形窗。红墙正中自下而上有琉璃佛龛六个，均饰以黄紫相间的琉璃慢帐，内置琉璃佛像。

红台上周砌女儿墙，墙上嵌黄琉璃佛龛，龛内置琉璃佛像。墙顶中央又置琉璃八宝、喇嘛塔。台顶女儿墙转角部分安置宝瓶，上插铁旗。

底部因三层群楼合围，影阴暗，光照对比鲜明，造成了宗教森严肃穆的气氛，是宗教建筑上的瑰宝。

整座建筑巧妙地分为白台和红台两部分，素雅白台高18米，自带宁静纯粹的庄重感；耀眼红台高25米，静静散发着热烈而沉稳的威仪。

顺着通道深入其内，回字形的建筑布局将空间感拉到极致，穿行其中，步步皆是层次分明的意境，这里由万法归一殿及群楼交织而成的建筑群落，大气磅礴，令人于静默中尽享旷达之意。

两侧白台如棋子错落，三十座高低不一的白台，将西藏布达拉宫的山前格局巧妙地移植于此，躲在阶梯与盲窗的光影里，每一寸白灰青砖间，都藏着空间的呼吸与生命的回转。

顶峰视野豁然开朗。大红台如巨幅画卷缓缓展开，乾位之法轮旋转之间，鎏金鱼鳞瓦顶直射刺目的光。我立于嘛呢杆旁，五色经幡拍打着十月的风，拍打着沉默的消息。

自牌楼往北至大红台之间，是一片地形起伏的开阔地，时有巨石突起，苍松翠柏散植其间，石板路在山坡上曲折前伸，前后左右罗列僧房和白台。

白台以青砖镶边，嵌以红色盲窗。台上有的建有小殿，作佛堂、钟楼用；有的安放舍利塔，有单塔也有五塔，均表示吉祥长寿。

漫步至牌楼以东，一座素雅简洁的储物白台静静伫立。这座典型的藏式白台未施繁复雕饰，质朴中散发着一种褪去浮华的宁静感。它曾是寺内僧人存放物品的静地，如今依旧静静守护着一方岁月。

沿着东西向的长方形布局望去，碉房式高墙巍然挺立，赋予了这座建筑沉稳坚固的视觉质感。目光随墙面游走，三层梯形盲窗错落排布，像是一双双沉淀了时光的眼睛，既藏着藏式建筑独有的神秘韵味，又透着历经岁月洗礼的素雅气度。

移步至南侧，拱形的入口安静敞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着来客，推门入内，一键解锁沉淀在这片空间里的往昔记忆。

驻足于这座经历了岁月洗礼的建筑前，1933年3月的那段苦难记忆至今依然清晰可感。

日本关东军当年侵占承德，并将这座古城野蛮盘踞了十二年之久，侵略者将贪婪与狂妄的爪牙，强行印刻在普陀宗乘之庙的多座古建筑上，把他们的罪行当成了炫耀的资本。

眼前这斑驳的墙面，正是这段黑暗历史的缩影，那深深烙印的字迹，化作了日本法西斯粗暴践踏中国大地、肆意破坏历史建筑的无声控诉，时刻刺痛着每一个有良知的心灵。

面对这道历史的伤疤，悲愤与沉重交织，更让人深刻铭记，每一处文物的留存都来之不易，我们要永远铭记这份屈辱，珍爱和平，守护好民族的文化根脉。

归途回望，普陀宗乘之庙像一部雄奇的历史长卷，把政治的宏阔与宗教的深邃，融在砖石之间。万法归一，不是雕梁上的题词，而是时空在脚下柔和的回响。鷟鷟云起处，红白建筑沉浮于天地之间，秋天的气息清冽，那光芒依旧完好。

大王沉睡，历史有光，心灵匍匐于每一级旧阶之上，也将随着风而慢慢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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