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猜题

雄关漫道

考试猜题

作文考试猜题，若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作文考试，猜对与否，无关紧要。猜不对，下次再来便是。

但若是一次关系到一个人身份、命运和前途的考试猜题，那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农民身份的临时工，凭一次文化考试被直接招录为国家干部，随后又提拔为基层工商所所长；再因工作成绩突出，组织上还安排他的女儿进了同一个部门，同样晋升为公务员——你说，这样的文化考试重要不重要？显然重要，非常重要。

我要说的人，就是老李。

老李是我的同事，我们在一个单位上班。局里上下，无论局长还是年长的，也不论年纪相仿的还是比我小的，都习惯叫他一声"老李"。

老李的工种是局里的专职司机，一辆正三轮摩托车，就是当时局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他一米七二的个头，虎背熊腰，头发卷曲，两只眼睛犀利有神。他有个特点——不笑不说话，一笑就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工作起来积极肯干，不辞劳苦，任劳任怨，因此和领导、同事都处得极好。

老李小学毕业，文化程度稍低些。1964年入伍，服役于山东公安部队——也就是后来的武警部队。当年部队"大比武"，他擒拿格斗样样精通，开偏三轮摩托车钻火圈、走独木桥、飞越障碍，硬是在部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驾驶技术。

服役期满，他以战士身份复员，回到了自己的农村老家，先后在黄河河务局、邮电局、建筑公司干临时工。

1979年，上级给工商局配备了第一台交通工具——那辆正三轮摩托车。可全局上下五十来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会开车的，说来也够惭愧的。多方打听之下，听说有个叫"老李"的人会开车，眼下还在建筑公司干活。工作人员跑到工地找到老李，说明来意，问他愿不愿意到工商局开个车、干个临时工。老李拍了拍手，顺手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笑着说："在哪里都一样，都是临时工，去就去呗。"就这样，老李从此加入了工商管理队伍。

时间到了1983年，工商局已经整整十个年头没有招工的消息。局里日常业务的开展，很大一部分还得依靠早年招聘的那批农民临时工来扛。

这一年，鲁北某地区行政公署破天荒地下来了工商系统招干文件，要求从工商系统临时工中，通过文化考试招录干部。这对那些干了多年的临时工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喜讯。可其中有一条硬杠杠——文化考试成绩必须达到录取分数线，才有资格被录用。

这一下，可把老李愁坏了。自己就小学文化，这文化考试一关，怎么过？

一个县局总共才十一个人，其中还包括老李和另一个临时工。

老李人缘好，干活又积极，领导和同事们都为他的事着急。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想办法。绕来绕去，目光最后都落到了我身上。一位领导看着我说："哎，你行，你能帮上老李一把——帮他写好一篇作文，不就把语文分数拉上去了吗！"

站在我旁边、平时言辞不多的老李，眼里透着期待，静静地望着我。

我心里直打鼓。考题是地区主管部门出的，要猜中作文题，谈何容易。一旦猜错，那可是误人前程的大事。

临近下班，业务股张股长走到我桌前，还是希望我伸手拉老李一把，鼓励我说："咱局里，就你能帮上他。"

来来回回一整个下午，我这个旁观者，硬是被推成了当事者。无奈之下，我只好应下了这个猜题作文的任务。

当晚，我关起门来，反复琢磨：怎么才能把题目猜中，哪怕只是接近也好？我想，那么多临时工都是农民出身，出的题目不会太难——说明文、议论文的可能性不大，记叙文的可能性最大。《记一件有意义的事》《难忘的一天》《星期天的故事》，这些都是常见的题目。

题目有了，就按写人记叙文和叙事记叙文稍作穿插来写，把时间、地点、人物和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交代清楚，首尾再前后呼应。

四十三年过去了，作文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把改好的七八百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稿纸上。

第二天上班前，我把写好的作文交到老李手里，嘱咐他："只要是记叙文，你就原样抄上去。"又补了一句，"猜题成不成功，就在此一举。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只能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耽误了你的前程。"

末了，我还特意叮嘱他："这篇作文，不能让任何人看，这叫天机不可泄露。考试的时候，也不要传给别人，万一作文内容雷同，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几天后，老李他们赶到一百一十公里外的地区考场应试。

当老李翻开语文试卷，一眼看见作文题正是《难忘的一天》时，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嗓子眼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他的那句口头禅："跑不了你这个偷南瓜的！"

接下来，他把准备好的作文一字不落地全抄了上去，交卷时竟成了全场最早的一个。

成绩出来，老李的分数还高出好几个参加考试的临时工一大截。

令人高兴的是，老李被地区人事局正式录用，身份由农民临时工变成了国家干部。

一年后，老李不再开车，被提拔为基层工商所所长，成了一名归人事部门管理的干部。

老李的爱人赵大姐，人长得漂亮，说话快人快语。后来我和老李工作单位分开，相互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只要一碰面，她总少不了提起当年猜题的事，言语里满是感激。

我总是对赵大姐说："其实那次猜题也是瞎蒙的，都怪老李大哥运气好。好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好报。"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一次考试猜题，竟引出了一串串让人欣慰的故事，心里暖暖的，幸福满满的。

老李早已退休多年，和老伴赵大姐住在工商局的宿舍楼里，生活幸福，颐养天年。四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对老人十分孝顺，一家人和和睦睦，其乐融融。

后记

一晃四五年没见面，只因想念，昨天上午我去了老李家看望老李，赵大姐一时竟认不出我是谁，不让我进门。我笑着说，让我进去跟你说话。或许是声音听的熟悉，她疑惑的问：“你是✕✕✕？”我笑着摘下口罩。他们夫妇二人旋即抓住我的手，高兴地问我“你怎么来了？！”因自己身体的问题，不能留下吃饭，临走前我拿起手机，给老李夫妇拍下这张幸福满满的生活照。回到家后，我匆匆赶出这篇小文，这才发现昨天只顾聊天，没有留下老李的手机号码……

感念那个年代人际关系的纯粹，友善和真诚。在物欲横流，唯利是图，一切向钱看的风向标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演绎出当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