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家乡的柿子红了</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说起秋天,总绕不开柿子。在晋南的黄土高原上,当第一阵秋风掠过中条山的山脊,最先感知季节更替的,便是那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它们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枝头挂满沉甸甸的果实,从青绿到橙黄,最后醉成一抹深红。这红,不是那种轻浮的艳红,而是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带着黄土底蕴的暖红,是晋南秋天最醒目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便在晋南的一个小村落里。村子依偎在黄土坡下,一条时令河绕村而过,河岸上、田埂边、院落后,随处可见的都是柿子树。老人们说,这些树好些都是明清时候栽下的,见证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它们的树干粗壮皲裂,虬枝盘曲,指向天空,自有一种沧桑遒劲的美。春天,柿树发出嫩芽,开出米黄色的小花,花香清淡,引蜂招蝶;夏天,枝叶繁茂,投下满地浓荫,成了乡人歇脚纳凉的好去处;而秋天,才是它们真正的主角登场之时。</p><p class="ql-block"> “村暗桑枝合,林红柿子繁。”南宋诗人范宗尹的诗句,像是专为我的故乡而写。霜降一过,柿叶在秋霜的浸染下,渐渐变红、飘落,待到树叶稀疏,那满树的柿子便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阳光好的日子,站在坡顶望去,整个村庄仿佛被无数盏小红灯笼点缀着,在湛蓝的天幕下,暖意融融,喜气洋洋。那是一种丰饶的、足以抚慰人心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柿子树之于晋南,早已超越了果树的范畴。它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文化与记忆之中。古人视柿为吉祥之果,“柿”与“事”谐音,寓意“事事如意” “万事顺心”。北宋《开宝本草》中记载:“柿,味甘寒,无毒,通耳鼻气,补虚劳,健脾胃。”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更是详述了柿的药用价值。而文人墨客,也对柿子青睐有加。唐代的白居易曾写下“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的句子,虽非专咏,却也勾勒出秋日柿红的意境。清代的乾隆皇帝更是柿子的“拥趸”,曾赋诗赞曰:“悬霜映冰玉,甘液滋肺腑”,将其比作琼浆玉液。</p><p class="ql-block"> 然而,在我以及父辈、祖辈更深沉的记忆里,柿子的形象远非风花雪月那般浪漫。它更是一种“救命粮”,是艰难岁月里维系生存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之前,家乡的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粮食产量极低。漫长的冬季和青黄不接的春荒,是乡人最难熬的时光。那时,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奢望。而柿子,因其耐旱、易存活、产量高,且能加工成各种耐储存的食品,成了家家户户度荒的宝贝。秋收时节,收获柿子与收割小米、玉米同等重要,甚至更为紧迫,因为柿子的保存期有限,必须抢在变软前进行处理。</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小时候,每到深秋,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屋顶上,都会铺开一张张苇席,上面晾满了削了皮的柿子,那是制作“柿饼”的原料。大人们用特制的旋刀,灵巧地削去柿皮,只留下饱满的果肉,然后用麻绳将它们一串串系起来,挂在屋檐下、树杈间,接受秋阳的晾晒和秋风的吹拂。日复一日,柿子渐渐失去水分,表面渗出白色的糖霜,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这便是上好的柿饼了。那甜,是浓缩了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醇甜,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是孩子们最珍贵的零食。</p><p class="ql-block"> 除了柿饼,还有“柿疙瘩”。将软熟的柿子与谷糠、麸皮混合,揉捏成团,晒干后硬如石子,能储存很久。饿极了的时候,取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含化,或者砸碎了煮进野菜汤里,便能勉强果腹。还有一种“炒面”,是将柿饼与炒熟的豆子、玉米一同磨成粉,干吃或用开水冲成糊,是出门干活或远行时携带的干粮。明代王象晋在《群芳谱》中记载:“柿,大者如碟,八棱稍扁;其次如拳;小者如鸡子、鸭子、牛心、鹿心之形。一种小而如折二钱者,谓之猴枣。皆以核少者为佳。”那时,我们哪里管什么形状核少,能充饥的便是佳品。</p><p class="ql-block"> 母亲常跟我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六十年代初,那是最困难的时期,饿殍遍野并非书中的夸张之词。姥姥家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成了全家人的指望。柿子还未完全成熟,孩子们就已经眼巴巴地望着。等到能吃了,姥姥会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部分立刻分食,更多的则制作成柿饼、柿疙瘩,藏进瓮里,算计着吃到明年春天。母亲说,有一个冬天,家里实在没粮了,连续十几天,全靠柿疙瘩和野菜汤度日,吃得人胃里泛酸,嘴里发涩,但终究是活了下来。那棵老柿子树,在母亲心中,就是恩人。</p><p class="ql-block"> 关于柿子的记忆,自然也少不了童趣。我们这些孩子,才不关心什么度荒充饥,我们只在乎它的甜。最开心的莫过于柿子自然软熟的时候。选一个颜色深红、捏上去软乎乎的柿子,轻轻撕开一个小口,用力一吸,那冰凉、甘甜的汁液瞬间涌入口中,顺喉而下,一直甜到心里。常常吃得满脸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柿汁,引来大人的笑骂。胆大的孩子会爬上高高的柿子树,去摘那些被鸟雀啄食过的“蜜罐子”,据说那样的柿子最甜。有时也会冒险去摘树梢上那几个历经风雪而不落、已经半干的“柿瓢”,那又是另一种筋道甜蜜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采摘柿子也是一项热闹的集体活动。霜降前后,队上会组织劳力,扛着长竿,提着箩筐,去收获集体的柿子林。长长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和布兜,大人们站在树下,看准了枝头的柿子,用巧劲一拧一兜,柿子便乖乖落入网中。我们小孩在树下跑来跑去,争抢着偶尔掉落的“漏网之鱼”,欢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那时虽然清苦,但收获的喜悦是真实的。望着堆成小山的金黄柿子,大人们的脸上会浮现出久违的笑容,那是对未来日子的一点微薄信心。</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车轮驶入改革开放的年代,家乡的面貌开始悄然改变。土地承包到户,乡亲们的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粮食渐渐够吃了,温饱不再是问题。柿子,也从“救命粮”的角色,慢慢回归为一种水果、一份特产。人们依然会做柿饼,但更多是为了品尝那份传统的风味,或是馈赠远方的亲友。年轻人开始走出大山,去城里读书、工作,带回了新的观念和技术。</p><p class="ql-block"> 变化最大的是近十来年。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家乡终于告别了行路难。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修到了村口,连接起县道、省道。互联网信号覆盖了山乡,世界变得触手可及。乡亲们不再仅仅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他们开始琢磨着如何让这片土地生出更多的“金子”。那满山的柿子树,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能人牵头,成立了柿子合作社。他们不再满足于传统的柿饼加工,而是引进了现代化的烘干设备,建起了洁净的加工车间,开发出柿子醋、柿子酒、柿子果酱等新产品。通过网络电商平台,这些带着黄土高原阳光味道的农产品,被包装得精致体面,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出现在了城里高端超市的货架上。合作社还搞起了观光农业,每年秋天举办“柿子红了”旅游节,吸引城里的游客来体验采摘、品尝农家饭、住黄土窑洞。昔日寂静的小山村,一时间变得车水马龙,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 去年秋天,我带着孩子回乡。站在熟悉的山坡上,眼前的景象让我感慨万千。那片曾经在困难时期养活了一代人的柿子林,如今焕发出新的生机。红彤彤的柿子依然挂满枝头,但树下不再是愁眉苦脸等待度荒的乡邻,而是举着相机、满脸惊喜的游客。村里盖起了一排排崭新的平房,不少人家还买了小汽车。年迈的父亲告诉我,现在光是柿子产业,就能给合作社的每户人家带来不少收入。昔日的“救命粮”,真的变成了“致富果”。</p><p class="ql-block"> 母亲依然保持着晾晒柿饼的习惯。她说,机器烘得虽好,却少了太阳的味道。她仔细地挑选柿子,削皮,晾晒,揉捏,出霜,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她知道我爱吃这一口,每年都会给我留最好的一罐。看着我女儿像当年的我一样,捧着一个软柿子吃得满脸狼藉,母亲的眼角笑出了皱纹,那皱纹里,藏着她历经的沧桑,也盛满了如今的安稳与欣慰。</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秋深时,我想象着故乡的柿子又该红透了。那一片片燃烧在黄土坡上的红色,连接着过往的艰辛与今日的希望。它不再仅仅是甜美的果实,更是一部活的史书,记载着一方水土上人们的坚韧、智慧与生生不息。它红得那样沉静,那样温暖,仿佛在告诉每一个归来的游子:日子,总会像这柿子一样,越过越甜。</p><p class="ql-block"> 我爱这晋南的秋天,因为,家乡的柿子又红了。那红色,是根的颜色,是心的归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