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岁华（28）——梧桐：凤栖之木，中国文化的一种符号

霜前访菊

　　梧桐，又称青桐，锦葵科梧桐属高大落叶乔木，是根植于华夏土地的古老树木，叶子掌状，雌雄同株，树干修长，树形端正舒展，树皮光滑温润，有着青玉般的质感。因此，也叫青玉之木、碧桐。古人赞曰：“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亭亭五丈馀，高意犹未已”。

　　梧桐是藏在诗文里的树。俗谚道：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相传，伏羲有次巡查，看见梧桐树林中霞光万丈，二只凤凰优雅飞来，降落在其中最大的梧桐树之上，接受百鸟朝拜，一木一鸟，定格了上古最澄澈的图景，伏羲成了中国第一个见到凤栖梧桐的人，“凤栖梧桐”的传说从此流传，千百年来，也让这棵树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因为这则神话，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喜欢上了梧桐树，一直盼望能见识一下。

　　初见青桐，是今春在绍兴的一条古巷里。那天朋友相邀，兴冲冲前去仓桥直街观赏那株风靡了半个江南的楝花。拐进小巷深处，偶尔看见低矮的土屋门前有一抹苍翠：树干光洁，带着淡青色的底，且布着细密的浅纹，一身清隽，自带温润，掌状叶子舒展如伞，层层叠叠，翠色盈盈，衬着黛瓦，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瞬间，就被吸引，第一感觉是：可能见到了神盼已久的“凤栖之木”了。心中窃喜，忙对着这棵树咔咔按下了快门。回家后顾不得口渴，第一件事，是上网查阅、比对梧桐的相关资料，果然，小巷深处所见的正是神盼已久的梧桐树。后来，无意间又在市区罗星公园，芷湘路边发现了几棵梧桐树。原来，朴素又高贵的梧桐树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是平时不曾留意，没有发现罢了。

　　梧桐，是扎根在华夏文脉里的佳木，从先秦典籍开始，就被赋予至高的赞誉。

《诗经》记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而庄子更是将梧桐风骨推向极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世间万千草木，唯梧桐值得神鸟停栖，这份偏爱，让梧桐彻底摆脱了普通草木之列，成为祥瑞之树。在古人心中，梧桐高洁尊贵，庭院植桐，笃信能引祥瑞，遇良人，同时自勉：立身于世，当如梧桐，挺拨正直，守住本心。一株梧桐，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期许，也是梧桐流传千年的文脉底气。

　　梧桐的四季，各有风情。最动人的是春日盛景，暮春时节，枝头缀满一簇簇细碎的花蕊，藏在新绿枝叶间，含蓄又温柔，待到初夏，次第绽放，一串串挂满枝头，错落有致。微风过处，花枝轻摇，俯仰之间，似有细碎的春声流淌，默默奏响夏日伊始的序曲，温柔了整个初夏的时光。

盛夏酷暑，繁花褪去，枝叶愈发繁茂，层层交织，撑开巨大的伞状绿荫，不仅庇护路人遮风挡雨，避暑纳凉，也成了温柔治愈的人间烟火。待到秋日，满树苍翠晕成金黄，枝头结出别致的蓇葖果，正所谓“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梧桐还知时达务，清代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里，称它为“草木中的一部编年史”。普通树木难以辨识树龄，唯有梧桐每生长一年，年轮会清晰地刻入树干。树长一年，人增一岁，这份顺应时序的通透，让梧桐与人之间多了一份特殊的联系，也得以让庭院四季皆有景致。

梧桐木纹通透，能传天地之音，还是制匣做琴的良材，因此，被古人视为通天地灵气的树木。

　　良禽择木而栖，贤人择主而事。一株嘉木已成为君子品格的象征，栽梧桐于庭院，盼的是引凤来仪，守一份清雅安宁。千百年来，文人驻足树下，常将心绪寄于枝叶之间。

凤栖梧桐，是盛世美好的写照，而雨打梧桐，又成了千古不绝的意境，唐宋无数文人将心绪寄托于梧桐。李白、杜甫、杨万里笔下的碧桐藏着栖凤清雅、万里高远的胸襟；李煜院中的一树清秋，锁着山河倾覆，身世飘零的无尽孤独；温庭筠雨夜听雨，桐叶声声，道尽长夜相思之苦；李清照独坐黄昏，将半生坎坷漂泊孤苦，尽数揉进雨打桐叶的声响里。

一株梧桐，从祥瑞盛世，到君子风骨，再到人间悲欢，贯穿了中国古代文化的脉络，藏尽了中国人的温柔、坚守、孤独与深情。

　　梧桐立于庭院，春抽新绿，夏展浓荫，秋落疏黄，冬立清骨，以一季季荣枯，守着我们脚下的土地，它从《诗经》里走出，把华夏文明独有的诗意，融进千年岁月的光阴里。它不只是一抹苍翠，更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文化符号。

　　如今的我们，早已远离了古人庭院读书，离愁别绪，那棵承载着三千年文脉的梧桐，也渐渐隐匿在时光深处，但“凤栖梧桐”的传说未曾褪色，在城市公园，偶然能遇见梧桐挺拨的身影。世间草木万千，唯有梧桐，历经千年风雨，从《诗经》朝阳，到唐宋秋雨，从祥瑞风骨，到人间治愈。愿我们能读懂梧桐的本意，心有风骨，端正清宁，默默生长，终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