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杂谈：有文化做滋养的书法才有感人的力量

中国新闻文化传媒卢剑利

书法究竟是倾注生命激情的抒发，还是拘泥技法的雕琢，二者结果大相径庭。以生命拥抱笔墨者，追求道法自然；一味死守法度者，终沦为循规蹈矩的写字匠。

中国书法根植于传统哲学与道德观念，和文人的学识修养、精神境界紧密相连，早已超越单纯的技艺，成为一种文化载体。

正如英国美学家赫伯特·里德所言：“对于中国人来说，美的全部特质存在于一个书写优美的字形里。”

在国人的文化基因里，书法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技艺。它像一棵扎根沃土的大树，枝叶是笔墨技巧，而深扎于文化土壤中的根系，才是支撑其蓬勃生长的根本。

古人眼中，书法的笔墨间流淌着生命的温度与文化的血脉，一旦脱离了文化根基，再精妙的线条也不过是无魂的躯壳。

记得童年时，每逢春节，总能看到村里的老先生摆开书桌，挥毫写就春联。那一笔一画里，既有“天增岁月人增寿”的美好期许，又有“春满乾坤福满门”的殷切祝福。老先生握笔的手并不十分有力，却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墨汁落在纸上的瞬间，仿佛将他一生的处世智慧与对生活的热爱都注了进去。那时的我只觉得好看，却不懂为何同样的“福”字，老先生写出来就比书摊上的印刷字更让人暖心。后来才明白，那是文化滋养的力量——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传统礼制的遵循，对人间温情的体察，这是刻在文化血脉里的情感，绝非机械模仿能复制。

书法的最高境界，是文人、僧道精神修行的外化，是人格修养的直观体现。技法可以速成，孩童临帖描红，短时间便能摹仿出颜柳欧赵的模样，但要成长为真正的书法家，却绝非朝夕之功，不少人耗尽一生也难以抵达。

我曾见过几位书界的朋友，年轻时常以技法娴熟自诩，临碑摹帖几可乱真，写起字来笔走龙蛇，章法无可挑剔。可随着年岁增长，他们的作品却渐渐少了最初的锋芒，多了一种平和温润的气息。后来才知晓，他们开始重拾经典诗文，研读哲学典籍，在山水间体悟自然之道。彼时我才恍然，原来技法只是书法的骨架，文化才是赋予血肉与灵魂的根本。

回望历代大家，王羲之、颜真卿、苏轼，皆不是以书法为专职。王羲之“书圣”之名，源于《兰亭集序》那篇醉酒后即兴写下的名篇。“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当他挥毫时，心中既有对生死的哲思，又有对自然的热爱，这些生命的感悟化作了笔墨间的“天下第一行书”。若只是一味临摹他的“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模仿得再像，也难有《兰亭集序》中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更是书法史上的奇迹。那是他得知侄子颜杲卿为抵抗叛军被俘，英勇就义后，悲愤交加之下写下的祭文。文中涂改之处甚多，笔触却愈发刚劲有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叛贼的痛恨，对侄子的痛惜，以及对家国的忠诚。有人说《祭侄文稿》是“无意于书乃佳”，殊不知，这种“无意”恰恰是文化与人格沉淀后的自然流露。若没有儒家“杀身成仁”的道德修养，没有忠臣义士的家国情怀，颜真卿即便技法再精，也写不出这般震古烁今的笔墨。

苏轼的书法，更是“文如其人”的典范。他一生坎坷，屡遭贬谪，却始终保持“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他的《黄州寒食诗帖》，笔墨间既有“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的凄凉，又有“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的旷达。那种在困境中依然坚守文化信仰的精神，让他的书法超越了技法的局限，成为后世文人精神的寄托。正如他自己所言：“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所谓“通神”，不过是文化滋养后，笔墨与精神的自然契合。

毛泽东的草书气势宏阔，正是源于他政治家、哲学家的胸襟格局。他书写的《沁园春·雪》，笔墨间既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雄浑壮阔，又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迈气魄。

若脱离他对中国历史的深刻理解，对民族命运的责任担当，便不会有这般磅礴笔墨。那些看似随性的线条，实则是他精神世界的外化，是文化底蕴与个人情怀的完美结合。

反观古代那些技法娴熟的抄书匠人，字迹精妙，却只被视作“小道”。他们终日伏案，模仿名家笔迹，写得一手好字，却因缺乏文化修养，作品中没有生命的温度，更无精神的高度。在文人眼中，这样的字不过是“技艺之末”，难登大雅之堂。

真正的书法是“大道”，它是一种文化形态，而非单纯的手艺。它承载着民族的精神密码，传递着文人的道德理想，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是书法之魂。文为内容，书为形式；文为灵魂，书为形体。诗文辞赋是书法的载体，作品的字句中蕴含着作者的思想情感、价值观念。当书法家挥毫时，文的意旨与书的笔墨相互交融，方能形成动人的艺术魅力。我曾在博物馆见过一幅明代文征明的行书作品，内容是他书写的《归去来兮辞》。那一行行笔墨，既有赵孟頫的圆转流畅，又有自己的清雅之气，而字里行间，却透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份超脱。这种超脱，并非技法所能赋予，而是文征明对道家思想的理解，对文人理想的追求，在笔墨间的自然流露。

如今，我们身边常有书法培训班，不少家长送孩子去学习，只为练就一手好字，将来求职或考试能多一份优势。这本是好事，但有时却不免陷入“重技轻文”的误区。

孩子们日复一日地临帖，临摹名家的起笔收笔，却不知为何而写，不懂书写内容的文化内涵。这样培养出来的“书法家”，不过是会写字的匠人，写出来的字，或许工整漂亮，却难以打动人心。

我认识一位年轻的书法家，他没有上过专门的培训班，却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喜欢研读《论语》《道德经》，喜欢与学者探讨哲学，喜欢游历名山大川，在自然中体悟“道法自然”的真谛。他写的书法，时常是自己创作的诗文，笔墨间既有传统的法度，又有现代的精神。有一次，他为福利院的孩子们书写“仁爱”二字，那两个字写得厚重而温暖，仿佛带着一种力量，让在场的孩子都露出了笑脸。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能写得如此动人，他说：“‘仁爱’是儒家的核心思想，我理解了这份思想，再挥毫时，心平气和，笔墨自然就有了温度。”

这让我想起了赫伯特·里德的那句话：“对于中国人来说，美的全部特质存在于一个书写优美的字形里。”这种“美的特质”，绝非仅仅是线条的流畅、结构的匀称，更深层次的，是文化在书法中的沉淀，是人格在笔墨间的体现。当我们翻开一本古代的书法作品集，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个汉字，更是一段段文化的历史，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种种深刻的精神。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很多人追求速成的书法技巧，却忽略了文化滋养的重要性。殊不知，没有文化的书法，就像没有根的树，看似繁茂，实则脆弱，难以为继。

真正的书法，应当是书法家一生的文化积淀与精神修行的外化。它需要我们多读经典，多思问道，多体悟生活中的真善美，让文化的养分融入笔墨，让生命的激情化作线条。

我觉得今后当我们再提笔书写时，或许可以少一些对技法的刻意追求，多一些对文化内涵的体悟。

写一首唐诗，便在笔墨间体会诗人的忧国忧民；写一段宋词，便在流转的线条中感受文人的悲欢离合；写一幅名言警句，便在点画里领悟先贤的智慧。如此，写出来的字，方能有生命的温度，有文化的厚度，方能打动人心，成为流传后世的佳作。

砚边的时光，是与文化对话的时光，是与自我精神交流的时光。愿每一个热爱书法的人，都能在笔墨间汲取文化的滋养，让书法成为生命的抒发，成为文化的载体，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诗意表达。唯有这样，我们笔下的墨汁，才能在宣纸上流淌出时代的温度，民族的力量，才能让书法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感动更多的人。

（本文作者卢剑利系资深新闻人、评论人、书法人，中国书法美术人物公众平台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