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行（三）霞浦一汐浦浮辉

星雨

文图 星雨 呢称 星雨

美篇号 837031

闽东北东海之滨，霞浦静卧于此。它是闽东最古老的县份，海岸线逶迤绵长，滩涂广袤，潮汐四时变幻，素来被称作光影圣地。

霞浦，古意里藏着「朝开川上日，夜发浦中霞」的注脚。它不似热带海岛那般张扬，只把漫长海岸折成一方方滩涂，让潮汐做笔、竹竿作墨，在闽东的蓝与灰之间，日日重描一幅未干的水墨。涨潮时是一海碎银，退潮时是一阡陌金田；渔舟是逗点，竿影是横撇，村庄伏在岬角后头，像一句不肯说尽的旧诗。

千百年来，当地人耕海于滩，渔舟往来，竹竿列阵，把这里变成了海带和紫菜之乡，潮起潮落之间，自然与人间劳作共绘画卷。

我来此只匆匆两日，一日向南，一日向东，夜枕北岐的潮声入眠。因季节和天时原因，未拍到漂亮的光影，也未看到海蚀洞，有些遗憾。

下尾岛在南线，距县城50多公里。亿万年的浪啃噬出嶙峋的礁骨和很多奇洞，海蚀洞像被谁凿在岩壁上的「天然画框」，但只有潮水退尽时才能进洞游览。我晚到不过十来分钟，景点已关闭。潮线慢慢漫向洞口，将那方最著名的画框锁在了一层幽绿的水下。我只能站在高处，看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而湿的礁石，像在替我惋惜，又像在说：下次赶早。

没能探进洞里，便沿着礁岸往旁走。风从崖隙穿过去，带着咸腥的凉意，远处几只小舢板泊在浪窝里，随波轻晃。错过了洞中景，反倒多出一点余裕——坐在崖边看浪啃礁石，看成排的风车耸立在远山之巅，看海平线上渔船慢慢驶过，看时间被潮水一寸一寸地量过去。遗憾也是风景的一种，它让下尾岛在我记忆里不是一张明信片，而是一声轻轻的「差一点」。

50多公里的海岸线有诸多的景点，（最好是自驾或租车才方便随意停留）。丹湾是其中一个。

大京沙滩完全是另一种气息。三千米的长滩宽阔平坦，沙粒细软温润，踩上去微微陷落，像被海轻轻托住。远处岬角静立，海天一色，海风坦荡，近处浪线一层层推来，又一层层退去。

有人沿着海岸慢慢走，有人蹲在浅水边捡贝壳，有人坐卡丁、两栖船下海兜风，还有人在野餐，孩子们的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大京的沙滩并不喧闹，却有一种舒展的松弛感。站在这里，人会忽然明白，为什么海边总让人想放慢脚步：因为海太大，大到足以容纳所有疲惫；浪又太轻，轻得像在替人拂去心上的尘。

南线的日色走得慢，慢到把礁石的硬、沙的软，都晒成了同一种咸味的静。坐在海岸边，看浪潮往复，听海潮连绵不息。喧嚣远退，只余下海本身，辽阔，从容。

傍晚折回北岐，看落日染红了滩涂，小渔船搁浅在滩涂里，有渔民正在布长长的魚笼。入夜后滩涂收了金光，只剩潮水退去时的低语。北岐的夜不是黑的，是靛青的，像被墨汁浸过的宣纸，留着白日竿影的淡痕。

天未亮透便摸上北岐观景坡。海面还浮着一层薄蓝，潮水在慢慢退去，远山只露一道黛痕。已有小小的渔舟划过，拖着淡淡的银浪。东方一点点由粉紫洇出橘红，朝阳慢慢从山海间跃出，金光倾泻下来，原本暗褐的海面顷刻焕活。

潮水褪去留下的道道纹路，像老虎身上斑斓的肌理，当地人唤作虎皮滩。泥滩上留下道道好似犁过的潮沟，像被风轻轻描过的笔触。远处渔排静卧，近处有渔民弯腰劳作，也有游人在滩涂边翻找海鲜，身影被初升的日光拉得很长。

光影瞬息万变，每一刻都是一幅新画。风裹着咸腥的海气扑面而来，一切都明亮鲜活起来，这便是霞浦最动人的开篇。

看完日出，便打车去往沙江。登高台俯瞰，海面铺开一幅奇妙的水墨长卷。无数养殖竹竿整齐竖立于浅海，自然留出一道蜿蜒流转的S形水道，如同海上画出一条优美曲线。如有渔船穿行其间，则像针脚在蓝绸上游走。

因不是播种和收获季节，又赶上退潮，看不到人和船劳作，但现在的S弯反多一分素净，是水墨稿而非鎏金卷，线条干净得近乎倔强。当有风掠过，竿影随水波轻轻晃动，线条有柔有刚，动静相融，难怪无数画家与摄影师为它流连，这是潮汐与渔耕岁月共同雕琢出来的线条，别处寻不到这般神韵。

沙江S弯的美，不在奇险，而在那份被潮汐反复书写过的秩序：渔人依水而居，海也依着人的节奏，留下温柔而绵长的痕迹。

日间来到东线的东壁，漫步长长的海滨栈道，无缘等候落日，却别有一番清朗况味。栈道依山崖和海岸铺展，一侧青山，一侧沧海，缓步而行，海风拂面。脚下滩涂舒展，渔排点点浮于碧波，零星渔船像散落在蓝绸上的墨点，慢慢飘着。没有黄昏那层鎏金霞光，东壁反而显出它本来的样子：一个靠海吃饭的村子，安静、粗粝、不施粉黛。

蓝空衬蓝海，滩涂、竹竿纹理清晰，岸边石厝依山错落，凭栏静立，听浪拍岸，这份白日独有的清宁，同样让人久久驻足。

霞浦之行，最难忘的并不是某一个景点，而是光与海相遇的方式。北岐的日出让人看见清晨的庄严，东壁的栈道让人听见白昼的海风，下尾岛的礁石让人感受海的棱角，大京沙滩让人学会松弛，沙江S弯则让人懂得，平凡生活也能被潮汐写成诗。

潮涨潮落，天光变幻，渔舟往来其间，是自然丹青，亦是人间烟火。踏浪而归，霞浦的涛声与滩涂纹路，久久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