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拼的百衲花书包

老右玉

女儿的花书包1995年

　　女儿贺悦，1993年5月出生 。她出生那会儿，正赶上我和爱人都挺忙。我在右玉李达窑乡当书记，买税、栽树、提留、割肚（计生手术）营生特别多，很少回家。爱人在县医院妇产科当大夫，除单位正常上班外，业余时间亲朋好友以及熟惯人，不接久黒捞她到家里接生，遇时白明黑夜连轴转，三五天内不着家。于是，女儿一满月，连名字都没顾上起，便送回乡下奶奶家。
当时老母已经63岁，她一辈子抬夺了两男四女六个孩子，文革前我大在本公社当秘书，大小营生指望不上他，家里家外全靠她，娃娃多，家务重，叫她受了不少罪。1986年我大（父）因病去世，撇下她，砍下一大堆没交待的孩子，她更是心里有苦无处说，生活的折磨，丈夫的不幸，使她一米七的大个子，瘦的体重不足百斤。
但母亲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和村人相处即便心上再圪绌（有意见），嘴上从来不言语，虽然她经留娃娃草鸡（服输）了，可儿子把孙女送回去，再不情愿她又能说啥呢？
孩子刚送回去不大习惯，整天哭闹不止，连续两宿闹腾的老人没睡成个觉。但她经留娃娃毕竟还是有经验的，很快就将孙女吃奶睡觉调理好，孩子摆操顺了，老人也就省心了。她抬夺（抚养）孙女，仍然延用过去自己经留儿女那套泼丢泼达（不讲究）的老方法。

孩子回村，时值五黄六月，正是热的时候，她抱担上孙女儿四处走窜，别家女人看到后劝说她：“她二婶儿，毛女女可是记锁锁的稀罕罕，你招架给人家张豁（感冒）着的哇。”老人说：“不怎点儿，越是嫌溜害扎（大惊小怪）毛病越多。”
事情果真如此，母亲以看似粗放的育儿方法，用山阴古城婴儿奶粉喂养，把个孙女经留的肉旦旦，半点毛病都没有。转眼孩子两岁了，她整天和大姐姐小妹妹们在街外耍土土，摆家家，生活在欢乐快活的氛围中，有时她还会从婶婶大娘那里贩回一些土的掉渣的谜语让奶奶猜。她问奶奶： “一个黑球，绕炕提（di）溜。”是个啥东西？奶奶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得意地说：“灯竖子”（灯台）。她又说：“一个黄草鸡，绕炕嘣老B”。奶奶笑的前仰后卧说：“这回我可猜出来了，是扫炕笤帚”。她夸孙女说：“我娃记性真好，将来念书肯定是好材地，一定能考个大学”。
她两岁半以前，与表姐文青青形影不离，人家上了幼儿园她也要跟，奶奶让她跟别的小朋友去玩，她哭着死活不肯。无奈，奶奶只好跑去学校跟人家老师再三央求，最后才勉强同意。人家老师问她：“您孙女叫啥名字？来我们这里怎不怎得有个名字。”她挠了挠头说：“娃娃大小名还没起，不过这孩子是她父母所盼，小名暂时就叫盼盼哇。”
一次，礼拜天我回到朔州市家中，星期一回乡上班，顺路回村眊了她们您儿俩，晌午孩子放学回家了，进门我看她身上背着花书包，孩子抢上前抓住我的手说：“爸爸，这是奶奶给我缝的花书包。”吃过晌午饭，奶奶打发她睡着了，老人回头给我拉沓起花书包的事情。

她说：“自从孩子去了幼儿园，她见别的孩子都有花书包，她回家也问我要，可村里代销处不卖那东西，我上哪儿去给她弄。可那灰猴不听话，整整和我作反了两天，不是哇哇大哭，就是在地下啋啋蹾㞘子。”我说：“为啥妈不跟我早说，花三五十块钱，从市里买一个不就行了吗？”她笑着说：“尿它呀，量为小孩孩个书包，谁白花那钱。”
接下来，她和我晓了为孙女拼接花书包的全过程。她说，开始我也犯了难，家里又没一疙瘩整妆花儿布，我拿啥给孩子缝书包呢？我心里没个道道。后来，定猛思谋起我给你们小时候缝百衲衣的事情来，过去咱们山里人穷，哪有富余钱买新布，还不是把家人穿完的旧衣裳洗净凉干，铰成小斜尖，两疙瘩拼一块，给毛孩孩用这些小方块拼百纳衣吗？
旧时，毛孩生下后，长辈还挨家挨户向亲友邻里要布头，说是集百家之福，可保佑孩子无病无灾、健康成长。有的家长还专门收攒姓“刘”和“陈”人家的布头，说是将来孩子留得住、长得成。我给咱家盼女子缝书包之前，问刘五家要了一小疙瘩，朝女婿杨四家拿回两块，让盼女挎着她奶奶缝的百衲花书包，上校好好念书，将来出国留洋。我听着听着不由地笑啦，但细想这正是奶奶对孙女的一种希冀，同时也是当地的一种民风民俗。
当碎布差不多凑够了，我把它洗干净，晾到圪韧（半干）时，放到捶板石上，用棒槌捶展晾干，然后用一天时间，把布块鉸成一样大小的三角角。每两个对搭成一个小方块，总共缝了55个疙瘩，把40个小方块缝成两片片，用布条把它们连接起来，缝成小布袋样，把剩余的15块缝成书包盖，再缝两条背带，最后缝到一打打，烧好烙铁把它熨烫平整，一个百衲花书包就算完成了。

临了，母亲还跟我说，妈到底是老了，做针线老眼花昏看不清，手也抖儿落扎捉不好个针，就那不大点个小东西，没零没整作务了十天。缝好后，外甥女文青青看见了也要要，她挎上后不给盼盼，表姊妹俩还撕撅了半天，临后她四姑才从女儿手中夺过来还给盼女，青青哭着说：“姥姥偏心眼，亲孙女，不亲外甥女。”因为一个“烂书包”，青青恼的跟我两天不过话。
那天刁晌，母亲让我圪躺一阵儿，我听着她给我讲书包的故事，令我毫无睡意，不觉意起晌了，我也开车上路了。转瞬间，母亲离世已经四年了，女儿明年南艺研究生就要毕业啦，我回老家拾掇母亲遗物时，别的衣物我没要，只把书包带回家，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古稀之年，回望来路，最珍贵的财富，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亲情。那只百衲花书包，早已超越了物件本身，在我上千件的民俗藏品中，我把它视为老母馈赠于我的宝贝，在时光深处熠熠生辉，温暖着我的余生。
2018年10月6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