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扁担送我初中毕业

秦麒麟

编者的话

今年，恰逢邻水二中初七六级同学毕业五十周年，又喜逢母校建校一百二十周年。双喜临门之际，筹备组倡议编著《同学往事》一书，作为献给母校、也献给我们自己的一份特殊礼物。

倡议一经发出，同学们便积极响应，纷纷提笔，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也有同学坦言：“当年没好好读书，怕写不出来。”这恰恰是我们这代人最真实的写照——但我们并不因此退缩。

何昌平同学和余平同学便准备采用口述的方式，由他人代为整理成文，只为把心里想说的故事，也变成一篇值得珍藏的纪念文章。这份心意，朴素而动人。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截至目前，我们已收到回忆文章和诗歌六十余篇。翻开这些文字，写的是同学往事，字里行间却饱含深情；合上书页再想，它更像是一部跨越五十年的同学史，也是一部微缩的社会变迁史。

三十周年同学会，我们请人拍照，制作了纪念相册；四十周年同学会，林跃同学慷慨解囊，为我们制作了精美的纪念画册；五十周年同学会，我们自撰自编《同学往事》。这三件事串联起来，便是我们半世纪同窗情谊最温暖的见证。

同学们，我们既是这次活动的参与者，也是《同学往事》中真正的主人公。无论文字长短，不论文采高低，只要是你亲身经历的故事、难以忘怀的瞬间、会心一笑的趣事，都值得被认真记录下来。

让我们积极行动起来，把你我的故事传递出去，分享开来。

愿这本《同学往事》，成为青春的回响、友谊的见证、岁月的珍藏。

一根扁担送我初中毕业

作者 小小少年

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辛的年代，一根扁担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下力工具——它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也托举着一个少年的未来。我说的这根扁担，这辈子我都忘不了。是它，在我初中三年级下学期，送我毕了业。

那是1976年的春天，一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年代。我即将初中毕业，心里头既盼着往前奔，又为眼前的现实发愁。离报名上学只剩几天了，可就是这几天，全家人坐卧不安。愁啊愁——父亲拿不出那三块钱的报名费。三块钱，在今天看来轻飘飘的，可在当年，像一座山压在父亲心头。

父亲是个体医生，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生计，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大哥虽已工作，但自己成了家，拉扯着五个孩子；三姐远嫁他乡，四哥和五姐作为知青下了乡，妹妹小学毕业辍学在家。那几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声正紧，父亲只能偷偷给人看病。偏偏我们又刚从解放街搬到反帝街西门城门洞附近，病人找不着新地方，一连好些天没进账。

第二天，正逢城里赶场。街上人声鼎沸，人流从西门涌进来，穿过解放街，挤向东风街。尤其是衙门口到电影院那段路，小吃店、国营一食堂和供销社隔里隔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十分闹热。

我家临街，成了父亲那些亲戚朋友歇脚的地方。

大家坐下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我的学费。众人一听，也都跟着叹气，谁也拿不出办法来。父亲坐在那里，眉头拧成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不说一句话。那双常年找中草药的手，粗糙无比，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这时，一位常年在街头挑力的大伯开了口：“你不是有一根好扁担么？我正缺这个，卖了给孩子凑学费吧。”

父亲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我静静地望着父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根扁担，是父亲找木匠用一种叫桑木的木料做的，中间平整，两头微微上翘，挑东西的两端还用山羊皮细细裹了一层，磨得油亮亮的。用它挑担子格外省力，父亲常说它是他的“老伙计”。平日里爱惜得很，每次用完都要擦干净，挂在堂屋的墙上。

一个要买，说是凑学费；一个舍不得卖，像是要割心头肉。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却不敢出声。父亲的目光在那根扁担上停了很久很久，手指轻轻抚过扁担上的山羊皮，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头。

父亲把扁担递给那位大伯时，手有些发抖。他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好好用它。”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读出个样子来。

三块钱，成交。

那天晚上，父亲把三张皱巴巴的票子递到我手里时，什么也没说。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我接过钱，觉得手心沉甸甸的——那不是三块钱的分量，是一个父亲放下心爱之物时的隐忍，是一个家庭在困境中咬牙托举的希望。我知道，这根扁担换来的不只是三块钱，更是走出小镇的一条路。

第二天，我攥着那三块钱，跟同学一起去学校报了名。一路上，我走得很慢，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那是父亲的目光，带着不舍，也带着期盼。

五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今的孩子，再也不会因为三块钱而失去读书的机会。可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根扁担，想起父亲递出它时微微颤抖的手。它早已不知流落何处，却一直横亘在我心里，一头挑着父亲的沉默，一头挑着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