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闺蜜（下）

画意诗情

文字/图片：画意诗情

美篇号：391942

林知夏住了六天院。

头两天她爸妈从老家赶过来，她妈抹着眼泪守了一天一夜，后来苏晚劝她回去歇着，自己和陈屿轮班。白天陈屿在，取药买东西对接医生。夜里苏晚在，擦洗换水盯输液管。

苏晚没跟陈屿单独待过那么长时间。以前三个人，中间有林知夏，她是圆心。现在圆心躺病床上，两个人就避不开了。

换班早上七点半。陈屿拎两份菜粥进来，看见苏晚坐窗边椅子上打盹，头发乱着脸色也差。他把粥放床头柜上，声音压很低："去洗把脸，吃完回去睡。"

苏晚迷迷瞪瞪站起来，打开粥盖，看见粥里没有葱花。

她没说过自己不吃葱。跟陈屿一块儿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都在火锅店，自己调小料，她从不加葱花。陈屿心思细，默默记下了。苏晚没问。

白天回去补觉，傍晚又过来。夜里走廊安静，她把病房门留条缝，怕林知夏醒了喊人听不见。林知夏白天精神好一些，能靠床头坐会儿，跟苏晚说几句，讲陈屿白天带了什么吃的，讲隔壁床老太太打鼾像拉风箱。但晚上疼劲儿上来睡不安稳，翻来覆去。苏晚握着她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林知夏清醒的时候，偶尔会抬眼，撞见陈屿看向苏晚的目光，短暂一瞬，她心里轻轻咯噔一下，很快又归为自己术后虚弱胡思乱想。

第四天下午，林知夏睡熟了，输液还有小半瓶。苏晚站起来活动腿脚，刚走两步眼前发花，伸手去扶床头柜，没够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她胳膊肘。

陈屿今天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便比平时早一些过来，推门进病房恰巧遇上。苏晚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隔着衬衫袖子，力度刚好够她站稳。一秒钟，也可能更短，松开了。

"低血糖？"

苏晚耳朵尖烫了一下，说"没事"，转身去拿桌上那瓶矿泉水。陈屿没再多问，把窗户推开一点，风吹进来，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苏晚，“吃一口吧。”苏晚说：“谢谢！”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清，像屋里多了一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知道在那儿。

苏晚连着两夜没怎么睡。不是林知夏闹——她睡得还行——苏晚自己睡不着。闭上眼就想起那只手托住胳膊肘的感觉，干燥的，稳的。然后紧接着想起林知夏的脸，白纸一样。

第五天傍晚，她坐走廊等陈屿来换班。窗外天是橘红色的，拉成一条一条的云。陈屿比平时来得早，拎一袋水果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加个微信吧。"

苏晚抬头看他。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又锁了。然后说："知夏出院以后，她那性子你知道的，身上刀口疼，有不舒服肯定瞒着。你跟我说一声，方便。"

苏晚看着他的手机，看了一会儿。

她想说有事打电话就行，想说她有不舒服我让她自己跟你说，但那些话堵在嘴边，都吐不出去。因为它们都不对。都显得她好像在躲什么。而躲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她掏出手机，扫了。

备注打"陈屿"两个字。打完了觉得太郑重。删掉重来更奇怪。她锁了屏扣在膝盖上。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人推轮椅过去，轮子碾瓷砖细细碎碎响。陈屿没多说什么，进病房去了。苏晚又坐了五分钟，站起来，手机揣口袋往电梯走。

林知夏看着他俩加上好友，当时没吭声，只淡淡扫了一眼，心底那点疑虑又重了几分，只是不愿戳破。

那之后他们确实只聊跟林知夏有关的事。出院那天陈屿发消息问到了没，她回"到了"。医生叮嘱，化脓阑尾炎术后至少静养一个半月，不能奔波劳累。林知夏乖乖在家休养，伤口慢慢长好。

过了两天林知夏说伤口痒，苏晚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陈屿回"正常，别让她挠"。又过了一周林知夏跟他闹别扭，具体因为什么苏晚不清楚，只收到一条："她挂我电话了，你能帮我看看她吗。"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拨了林知夏的电话。三声接起来，那头闷着嗓子说"没事"，苏晚说"晚上我去你家"，林知夏没拒绝。

去了之后林知夏靠她肩膀上，把陈屿怎么忘了她说想吃的那家面馆、怎么一整天没消息、怎么她发了一堆他回个"嗯"说了一遍。苏晚听着，偶尔应一声，倒水递过去拍她后背。林知夏说完了情绪也散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我是不是太作"。

苏晚说没有。

夜里回去她给陈屿发了条："面馆的事，你明天买一碗送过去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陈屿回得很快："好。谢谢你。"

苏晚看着"谢谢你"三个字，拇指悬了一会儿，锁了屏。

她生日那天，零点刚过林知夏的语音信息就来了，点开是她坐哪儿唱生日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唱完自己先笑了，又接了一条"晚晚生日快乐今年也最喜欢你"。然后红包，备注"买蛋糕吃"。

苏晚靠床头回了个"收到"，嘴角翘着。外头小区有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林知夏之前闲聊时跟陈屿提过苏晚生日，陈屿记在了心里。他斟酌许久，没放在群里凑热闹，单独发来一句。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底下又弹出一条。

陈屿的对话框。自从面馆那次就没动过。她点开，里头一行字："苏晚，生日快乐。"

苏晚拇指停在屏幕上。夜很静，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听得见自己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楚得很。

她想了好一会儿，回："谢谢。"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枕边，躺下来。

没睡着。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一个半月休养期满，林知夏说出去走走，找个古镇住两天。苏晚本来想推，林知夏说"咱俩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又说"就咱俩也行，陈屿忙就不叫他"。她声音里那种期待的往上扬的语调，跟小时候央她一起去河边捉蝌蚪时一模一样。

苏晚迟疑很久，终究还是心软说了行。她心里明明清楚自己该避开，可十五年的情谊横在那里，她舍不得扫林知夏的兴，抱着侥幸，想着两个人出行，不会有别的状况。

但到了那天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陈屿也来了。林知夏站民宿门口冲她招手，陈屿跟后头提箱子。苏晚脚步猛地顿住，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转身返程的念头，可看着林知夏亮晶晶的眼睛，话卡在喉咙，最终还是走过去，脸上的表情稳住没变。

林知夏说两间房，她和陈屿一间，苏晚一间，门对门。

古镇挺好看的。青石板路，两侧老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但苏晚一整天神经都绷着，走前面或走后面，不跟陈屿并排。吃饭坐林知夏左边，陈屿坐右边。林知夏夹菜给她她也夹回去。陈屿也没多看她。三个人走巷子里，林知夏在中间，像条分界线。

苏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来的火车上她就想这个问题了，其实已经后悔了。

下午走到一座石桥，天变了。本来亮着的天一下子暗下来，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落叶。林知夏缩脖子说"要下雨"。话音刚落雨就来了。

苏晚没带伞。出门前林知夏说晴着呢不用带。

雨下得急，豆大的点子砸石板路上，片刻就浇深了颜色。巷子里的人四散跑着找屋檐。林知夏拽苏晚一把往旁边铺子雨棚底下跑，陈屿在后头，跑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脱了，先罩在林知夏头顶。

雨棚狭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苏晚靠外侧，半边肩膀露外面，雨点子斜扫过来落胳膊上，凉的。她往里缩了缩，但人太挤动不了多少。

陈屿一只手稳稳举着外套护住林知夏，另一只手扯住外套下摆，向外轻轻拉开一角，斜斜挡在苏晚肩头上方，遮住横扫过来的雨丝。只是一角布料，没有完全盖住她。几秒之后，他收回手，低头跟林知夏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苏晚没听清。

苏晚心口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整个人站到雨棚外头去。雨水打在头发上，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林知夏喊她："你站进来呀！"

苏晚摆了下手说"没事我凉快"，背过身去对着巷子，看对面墙上的青苔。

方才那一幕，林知夏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夜里躺在床上，她一夜没合眼，把住院以来所有细碎的画面一点点串起来，那些曾经被她归为多想的瞬间，此刻全部有了重量。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雨一直下到半夜，苏晚在房间里坐着，灯没开，窗帘也没拉，看着对面门底下的光线。后来那门里的灯灭了。

第二天苏晚醒得很早。拉开窗帘，雨停了，天是洗过的淡青色，石板路面上还有水洼，亮晶晶映着光。

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先下去退房。

拉开门，对面门也开了。林知夏站在门里，穿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起来了。脸色很平静。看见苏晚也没意外，说："我刚想敲你门呢。"

苏晚看着她，觉得有什么不对。林知夏今天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还笑着说话的，今天笑没了。但也不是生气，也没红眼睛。就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的样子。

"去楼下说吧。"林知夏说。

民宿一楼有个小院子，两张木头桌子，桌上搁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晨风凉，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桌面上。林知夏先坐下了，苏晚坐对面。

陈屿没下来。苏晚往二楼看了一眼，林知夏说："我让他收拾完去停车场等。昨晚我们聊过了。"

苏晚没问"说了什么"。

林知夏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指甲，又抬起来。

"晚晚。"

苏晚应了一声。

林知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听我说完。"

苏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你没有主动越界。你不会的，我认识你十五年了。"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树。风吹过来，树叶簌簌响。

"但是有些事它跟做没做没关系。"林知夏转回来，"昨天桥上都看见了。他扯外套替你挡雨那一下，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我看见了。你慌得站到雨里去，我也看见了。住院那些零碎的瞬间，我之前不肯细想，昨晚想通了。"

她语气一直很稳，甚至比平时慢。苏晚预想过她发火、哭、质问，那样自己反而知道怎么办。但林知夏没有。就那么坐着，想了一整夜才开口。

"我没法当没看见。也没法骗自己以后就不会有了。"

"知夏——"

苏晚嗓子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林知夏摇头。

"你不用道歉。你说了对不起，我说没关系，然后呢？然后咱仨还跟以前一样？"

苏晚说不出话。桌面上有水渍，她盯着看，觉得自己碎成了一堆渣，拼不回去。

林知夏站起来。

"晚晚，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她伸手在苏晚肩膀上拍了一下，就跟以前催她"走走走迟到了"时一模一样。很轻。苏晚觉得那一巴掌拍在心口上。

林知夏转身走了。苏晚听见她脚步踩过院子石板，推开栅栏门，叮当一声，越来越远。

苏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升高了，桌上水渍干了。老板娘出来浇花，看了她一眼，没问。

后来她站起来上楼拿包。对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像没人住过一样。

苏晚站在走廊里，手抓着包带。

十五年。

古镇回来，林知夏和陈屿分开了。没有激烈争吵，是平静的告别。

那个三人微信群再没人发过消息。安静了两周，有天苏晚点进去，发现林知夏退群了。没拉黑谁也没删好友，就是退了个群。

苏晚没发消息问她。想了很久该说什么，每个开头都像是假的。后来也就不想了。

陈屿的对话框还在通讯录里。苏晚没删也没再点开过。有时候翻通讯录不小心滑到那个名字，就快速划过去。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等那个名字自己消失，或者等哪天能平静看见它。

林知夏的对话框也还在。往上翻，无数条消息。最近一条是林知夏生日那天发的"晚晚"，苏晚回了个蛋糕表情。再往上，甲方改方案的抱怨，周末去哪家火锅的讨论，深夜里一张月亮照片，底下跟一句"今晚月亮好亮你看了没"，苏晚回"看了"。

那些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没人再点开了。

十月过完十一月，十一月过完入冬了。有天晚上苏晚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隔着玻璃看见靠里卡座坐着两个女孩，一个在说一个在听，桌上搁着一只草莓蛋糕盒子。

苏晚站了一会儿，走了。

外头风大，她裹紧围巾。口袋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外卖软件推送的优惠券。她锁了屏塞回口袋，手插外套兜里继续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她走得不快不慢。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