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吾嬷》(十五、大年初一的那场雪)

蒹葭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吾嬷桂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图片来源于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五、大年初一的那场雪</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村,过年是平时大人和小孩子最开心的事。农历小年二十四打粑粑,大年三十贴对联,做年夜饭,喝姜茶,坐田埂守夜,挑福水,这是大人们喜欢做的事;小孩子们喜欢请粑粑,穿新衣裳,收压岁钱,放炮仗,挨家挨户给大人拜年。但比这些更让小孩子激动的是,大年初一早上的另外一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说来奇怪,在年三十晚上明明还是数九寒天,冷得人打筛筛,夜里屋外头黑漆漆一片,啥也没有,只听到北风呼呼地吹。可大年初一早上,我们在床上睁开眼的那一会,看到纸糊的窗子上飘满了雪花,外边的屋檐,挂满了又粗又长的冰棱。起来推开门的瞬间,到处白茫茫一片,雪花轻盈地从天空飘飞下来,白晃晃的冰天雪地简直把人的眼睛都亮瞎。雪是半夜里趁人们在睡梦中时静悄悄下的,大概是老天送给这桂北村子的一份新年的礼物吧。</p> <p class="ql-block">  下雪的早上,天气反而变得没那么冷了。我穿一件破洞的卫衣和一件单层外套(只有这样的衣服,还是哥哥们穿过的),就跟着小毛往外跑。我们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一根扁担,噼里啪啦地一阵乱敲,把挂在门前和屋檐下两三尺长的大冰条子敲掉。一头扎进雪地里跳脚大喊:“下雪啦!下雪啦!”跟着,邻里的小孩子都跑了出来,像小怪兽似的在雪地里追赶、打滚。雪一直在下,薄的地方没过脚踝,厚的地方到了膝盖。我们在雪地上追赶,摔一跤就像跌在棉花上,根本不痛。“我们到村口去吧,那里的雪兴许会厚些,我们去那里堆雪人!”小毛说。</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来到村口的路上,这里的雪果然比村子里厚。我们开始滚起雪球来。小毛在这方面最在行。他先用手抓一把雪,做成一个“小乒乓球”,拿着这个小球在雪地上开始滚动,“小乒乓球”被越滚越大。开始他一个人滚,后来就好几个人一起滚。滚到差不多有一个箩筐那么大时,我们就开始往上堆雪,堆到差不多跟一个大人一样高了,他说:“好了,这就是雪人的身体。我们再滚一个小一点的圆球球,做它的脑壳。”他开始又滚,滚出一个脸盆那么大的“圆球”。他在这个圆球上,先把两片树叶插在额头下左右两边做一双眼睛,接着做一个长长的鼻子帖在脸中间,再做了两个大耳朵,一边一个挂到雪人脸的两侧,最后叫我回家拿一片红纸,贴到雪人鼻子下,就是嘴巴。搞了大半天,我们身上脸上都冒汗了,一个生动可爱的雪人就做好了。</p> <p class="ql-block">  小毛带着我们开始往雪人身上爬,说谁先爬到雪人肩膀上就赏粑粑一个。大家就争着往上不停地爬,一爬,雪人身上的雪就纷纷往下掉,结果谁也没爬上去。雪人却被爬得不像话。大家就又动手捧着雪往雪人身上堆,重新堆出一个完整的雪人,这回谁也不再去碰它。就让这个雪人乖乖地杵在村口的路中间,一直杵好几天,惹得村里男女老少都来观看。</p><p class="ql-block"> 玩了一把雪人,小毛说:“走,我们到田那边去!”大家说声“好!”就跟着他往田垌深处跑。跑到了田垌中央,小孩子脸也红了,气也喘了。小地婆回头一望,叫了起来:“啊,我们的村子呢?我们的村子呢?我们的村子不见了!”原来村子被白雪覆盖了,村子里的房子,树木,全不见了,全被白雪藏了起来!“啊?那吴松岭呢?吴松岭也不见了!”长头也惊讶地大声喊道。大家往吴松岭那边一看,果真,吴松岭也不见了,被白雪藏起来了。整个村子、山野、田垌,还有天空,除了白还是白。</p><p class="ql-block"> 白茫茫的田野里稀稀疏疏地堆着一些干稻垛,也是被雪盖住了,只在背风的一面,雪落不到的地方漏出一角金色的稻草。稻垛上落着几只灰色的雪雀儿(麻雀),祖山里苦楝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也零星地落了几只,像零星的几个逗号。我们轻手轻脚走近去,弯下身,抓一把雪,用手把它捏成小雪球,眯起眼睛瞄一下,往稻垛和苦楝树上用力一扔,小雀儿们叽叽喳喳叫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田里,用爪子在雪面上划出细细的痕迹。长头说:“这些麻雀饿了,是到田里来找食吃的。”小地婆说:“麻雀是坏人,专门吃大人种的麦子、包谷和稻子的,小毛锅(锅:当地话“哥”)我们回去拿弹弓来消灭它,吃烤雀肉!”“我们还是回去拿茅柴,到田埂下去烧老鼠洞吧,老鼠肉更香!”小毛说。那个年代的酸辣椒炒老鼠肉,可是餐桌上的一绝!</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田埂,用手扒开白雪,寻找老鼠洞。很快,小毛和长头他们就拿了铲子、钳子、茅柴和老鼠笼子回来了。他们一到这里,就开始在田埂边用铲子把雪铲开。发现一个老鼠洞就蹲下来,用火柴把茅柴点燃,往老鼠洞里一塞,只几秒钟就听到“唧唧唧唧”的老鼠的惨叫声,随着叫声就有好几只老鼠慌慌张张地蹿到了火光熊熊的洞口边。这时,小毛和长头一人用一把钳子夹住老鼠脖子,老鼠就挣扎着被扔进准备好的铁笼子里。“今晚大年初一吃老鼠肉!”小毛得意拉腔拉调地说。最后,小毛、长头、小地婆就站在田埂边开始分老鼠。</p> <p class="ql-block">  雪花在纷纷扬扬地飘着,空旷、寂静的白茫茫的田垌里,走着几个小小的身影,像落在田间的几个移动的禾茬。老鼠洞边还未燃尽的茅柴一缕一缕地在白雪的上面冒着青烟,雪雀儿灵动可爱的身姿偶尔从草垛滑过……</p><p class="ql-block"> 四下是一片寂静,一片纯粹,一片辽阔的白。我们的脚在厚厚的雪里踏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一丝丝清冽的寒气漫过舌尖、唇齿、喉咙到肠胃。乡村的年味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慢慢消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