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笛穿过冬日的柯林斯街，——墨尔本格子呢日随想

旅者杂记

拍摄于墨尔本CBD

拍摄于墨尔本CBD

风笛穿过冬日的柯林斯街

——墨尔本格子呢日随想

七月的墨尔本，冬意正浓。天空被层层灰云覆盖，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意。我背着相机，来到市中心的柯林斯街（Collins Street），等待一年一度的 Melbourne Tartan Day Parade。

这不是一场盛大的狂欢，没有震耳欲聋的商业演出，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标语。它更像一场缓缓流淌的文化散步，一首从高地飘来的古老长诗。

游行从Spring Street开始。远远地，风笛声便已穿过街角，像一阵来自群山与峡谷之间的风，缓慢而悠长。那声音并不喧哗，却有一种能够穿透岁月的力量。两百多位身着传统格子呢短裙（Tartan Kilt）的风笛手、鼓手、舞者，以及各个苏格兰宗族（Clan）和社团代表，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向城市中心。

我举起相机，镜头里，一块块不同颜色、不同纹样的格子布，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摆动。那些色彩，并不仅仅是服饰，而是一段段家族历史，一页页民族记忆。

摄影有时候是一种等待。

等待一个眼神，一束光线，一阵风吹起衣角，也等待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在某一个瞬间彼此相遇。

今天，我等待的是风笛与墨尔本之间的相遇。

风笛，这件乐器似乎天生属于辽阔的大地。它不像钢琴那样精致，不像小提琴那样细腻，它带着一种粗犷而悲壮的气息。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来自苏格兰高地起伏的山峦，来自荒野上的石楠花，来自无数漂洋过海的移民心中，对故乡永远不会熄灭的思念。

十九世纪中叶，淘金热让无数苏格兰人来到澳大利亚，也来到墨尔本。他们带来了语言、信仰、教育，更带来了风笛和格子呢。从那以后，这座年轻的城市，便多了一层高地文化的色彩。

今天，当这些风笛再次响起时，它们已经不仅属于苏格兰，也属于墨尔本。

我站在人群之中，看见许多老人神情庄重，也看见年轻父母牵着孩子，耐心讲述这些服饰和旗帜背后的故事。还有几只可爱的苏格兰梗犬（Scottie），披着小小的格子披肩，昂首阔步地走在队伍中，引来阵阵笑声。

文化，往往就在这样轻松自然的传承里延续。

没有说教，没有口号。

只有陪伴。

只有记忆。

我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过的人生。

我的童年并不在澳大利亚，而是在遥远的印度尼西亚先达。后来回到北京，又在人生后半程来到墨尔本。几十年的漂泊，让我越来越明白，一个人的故乡，可以不断改变；但一个人的文化记忆，却会一直留存在生命深处。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特别喜欢拍摄这样的活动。

镜头里的，不只是人物，而是一种文明仍然活着的证明。

每按下一次快门，我都仿佛把今天保存下来，也把今天交给未来。

游行缓缓来到Regent Place，在Westin Hotel门前停下。风笛手们围成半圆，开始短暂演奏。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高楼玻璃幕墙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古老的旋律在现代都市之间回荡。那一刻，我觉得时间仿佛消失了。

十九世纪的苏格兰，与二十一世纪的墨尔本，在这一段旋律里重叠。

摄影也是如此。

它总是在不同的时间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我拍下许多照片，却知道，再好的镜头，也无法完全记录风笛声里的震动。声音终究会消散，人群终究会离开，只有影像还能替时间保留一点证据。

活动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柯林斯街恢复了平日的节奏，电车依旧缓缓驶过，咖啡馆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冬日梦境。

然而，我知道，它已经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带着相机，在墨尔本的大街小巷行走。不是为了追逐壮丽风景，而是为了寻找人与文化相遇的瞬间。因为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宏大的场面，而是那些看似平凡，却能够穿越时间的细节。

今天的格子呢日，也是如此。

它让我想到，一个城市真正的魅力，不只是高楼林立，也不是商业繁华，而是它愿意让不同民族、不同传统，在同一条街道上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文化。

风笛可以在这里吹响，中华新年的舞龙舞狮也可以在这里登场，希腊节、意大利节、印度节……不同文化彼此尊重，共同组成了墨尔本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交响乐。

当夕色渐渐降临，我收起相机，慢慢离开柯林斯街。风笛的旋律仿佛仍在耳边回荡，与电车轻轻驶过铁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摄影其实并不是为了留住时间，因为时间从来不会停留；摄影真正能够留下的，是人与时代偶然相遇时，那一瞬间心灵产生的共鸣。

而今天，在墨尔本寒冷的冬日里，我听见了风笛，也听见了一座移民城市宽广而包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