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通城：一碟豆皮里的汉口旧梦（默斋主人原创风物散文）

默斋主人 文翰珍庋

老通城：一碟豆皮里的汉口旧梦

汉口大智路。梧桐叶翻动，米浆的淡香，混过江风漫过来。

1929，江轮在江面鸣响，码头人声喧杂。曾厚诚支起摊子，挂出“通城饮食店”的牌子。一个“通”，通三镇水路，通南来北往人的胃口。

老通城的根，是一张豆皮。

脱壳绿豆，兑上新米磨浆，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摊在热铛之上，要薄，薄得能看见灶火跳动。浆要净，不留渣滓。火候最磨人，火猛则焦，火弱则粘。

待米浆表面凝固后打上鸡蛋液抹匀，翻面后铺上提前蒸熟的糯米。馅料通常用猪肉丁、香菇丁、竹笋丁或者豆腐干丁炒香调味，均匀撒在糯米上，然后用豆皮把馅料包成方形，四周折边，再淋一点油，翻转后用小火慢慢煎到表面金黄酥脆。出锅后切成方便拿取的方块，撒上葱花就完成了。

一铲划开。外皮微脆，内里软糯，油香内敛，不扰喉咙。是汉口清晨，烟火最实在的那一口。

最初只是街头摊。天未亮，人便聚拢。搬运工、小贩、赶船的过客、夜校归来的读书人。只为一碗热，填一腹饥。

后来扩建，一九五五年，成为武汉第一家国营餐馆。门面阔了，灶台还守着手艺。

有大人物来过，留下一句，风味要保持。此后宾客往来，本地人，远方来客，域外之人。一张豆皮，装得下九省通衢的熙攘。

岁月不会一直滚烫。

浪潮来来去去，招牌几经辗转。手艺在动荡里，有过摇摆，有过断续。并非所有旧时光，都能完好留存。

如今大智路霓虹更迭。

招牌仍在原处。

年轻人举着手机排队。老人捧着搪瓷碗，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灶上的烟火。

豆皮还是老做法：皮薄，浆清，火候到位。咬下去，脆与软交织。味道还在，可属于旧汉口的那一部分，已经悄悄淡去。

不必过多追念往事。

走到柜台，只说：来一份三鲜豆皮。

灶铛滋啦作响。

烟火升起，旧时光短暂复活，转瞬，又落入现世的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