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通诗联(总第194期)

天通诗联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游览潭柘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刘胜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京西多山,山中有寺。潭柘寺藏在门头沟的群山之间,从城里驱车前往,要走上一个多钟头的路。车行渐远,楼宇渐稀,窗外的景致从繁华高大的城市,换成了连绵的浅山与疏朗的村落。我靠着车窗,心里默念着那句老话——“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一句话,便把这寺的岁数拉到了北京城之前,拉进了一个遥远的、几乎有些模糊的年代里。</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到了山门前,已近晌午。我没有急着进去,先站在门外望了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谭柘寺‘’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环顾寺的位置坐北朝南,背倚着宝珠峰,九座山峰环护在四周。山不算险峻,却有一种敦厚的、深沉的气质,像一位寡言的老人不言语,却自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份量。</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入得门来,迎面便是天王殿。殿不大,弥勒佛笑吟吟地坐在当中,四大天王分立两侧。塑像的色彩已有些黯了,反倒透出一层温润的古意。有香客在殿前合十,也有游人像我一样,只是静静地看。寺里免费供香,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如今许多寺庙,早已把香火做成了买卖。在这里,却还留着几分旧时的体面和习俗。</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顺着中路往上走,大雄宝殿便立在眼前了。这殿的气派,果然与别处不同。重檐庑殿顶,井口天花上绘着金龙和玺,规制之高,据说与故宫太和殿一脉相承。民间传说明初修建紫禁城前,设计师姚广孝曾在潭柘寺隐居修行。他从这寺院的建筑里得到不少灵感,太和殿便是仿着潭柘寺的大雄宝殿建的。一个深山古刹,竟与那巍峨壮丽的皇城有着这样一层血脉上的牵扯,想着便觉得有趣。殿前香烟袅袅,青灰色的烟霭在悠和的光线里缓缓升腾,散入空中,了无痕迹。</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再往上,是毗卢阁。阁前有银杏两株,一左一右,遮天蔽日。东边那株,便是大名鼎鼎的“帝王树”了。据传此树植于唐代,已有一千三百年的历史。树干之粗,须六七人方能合抱。我站在树下仰头,满树新绿,叶片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据说清代每有新帝登基,这树便会生出一枝新干来。这故事自然是附会的,是后人给古树添上的几分神秘。可我仰头看着那苍劲的枝杆,却又觉得,或许古树确实比人更懂得记忆。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得。</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西侧那株是“配王树”,同样高大,同样苍老,与“帝王树”并肩而立,像一对沉默的旧臣。一树繁茂,一树沉寂,一荣一枯之间,便是千年的光阴。</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从毗卢阁往东,是一片竹林。竹子生得又密又粗,虽不够翠绿,却自有一种森然的凉意。朱自清先生当年写潭柘寺,说他从后门进来,“墙外先看见竹子,且不想进去”。我此刻从殿中出来,进过这片竹林,竟也生出几分“且不想进去”的迟疑——仿佛一踏进去,便要被这清幽吞没了。竹叶筛下碎碎的光,落在地上,随风晃动,像是水底的波纹。</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寺里还有一处让我驻足良久的地方,是龙王殿前的石鱼。石鱼长约三尺,用木锤敲击,声音清脆。据说从前的人若遇旱灾,便来敲这鱼的相应部位求雨。网查,如今石鱼已换成了仿制品,真品早已毁去。可游人还是愿意伸手摸一摸它,据说能祛病消灾,哪痛摸哪。一位老妇人正握着孙子的手,在鱼身上轻轻按着,嘴里念叨些什么。我站得远,听不真切,却觉得那画面里有种朴拙的、让人心生暖意的东西。</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晌午打尖,是在寺里的香积厨用的素斋。说是素斋,却做得一点不寡淡,反倒有种家常的、妥帖的丰盛。素食套餐有四种,名字都取得好,每一种都冠以“嘉福”二字,名目里都藏着几分吉祥的寓意。我和家人索性每样都买了一份,摆了一桌子,倒像是把种种福气都请到了眼前。一碟时蔬,一碗菌汤,吃下去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一家人围坐分食,你尝我一筷,我舀你一勺,说说笑笑,竟比在大馆子里吃席还要快活。旁边一桌是几位白发的老太太老大爷,也在慢慢地吃着,偶尔低声说笑,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寺里的清静。我忽然觉得,在古寺里吃一顿素斋,吃的倒不全是味道,还有一份心境——粗茶淡饭,却吃出了满心的安然。</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离开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穿过殿阁的飞檐,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游人渐稀,寺里愈发静了。我走到山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殿宇层层叠叠地隐在山间,红墙灰瓦,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回程的路上,车子重新驶入城市的喧嚣。玻璃窗外的楼宇又密了起来,车流也稠了起来。可我的心里,却还留着那两株银杏的影子,在风里簌簌地响着。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写他当年去潭柘寺,又是走路又是骑驴,风里尘里,折腾了半日才到。如今的路是好走了,可那份跋涉的心境,却也一并失掉了。我们来得太容易,走得太快,看得太多,记得的却太少。</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或许古寺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有多古老,也不在于它有多少传说。它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缓慢地,一年一年地长着叶子,落着叶子。人来,它不迎;人去,它不送。可你来过之后,心里总会留下些什么——一点安静,一点怅然,一点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span></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 那便是潭柘寺了。</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