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电台】残雪:长沙巷子里的女巫

梅虹影

<p class="ql-block"> 残雪:长沙巷子里的女巫</p><p class="ql-block"> ◎程双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三年五月三十日,湖南长沙刚过了端午,湘江水面上还漂着粽叶的碎末。邓家添了个瘦小的女儿,她的哭声细弱得像猫叫。接生婆把她拎起来看了看,说:“这丫头命硬。”她的父亲邓钧洪是《新湖南报》社的社长,他给女儿取名叫邓小华。邓小华上头有三个哥哥,大哥邓晓芒后来成了哲学家。一家人住在报社宿舍,日子过得还算体面。谁也没料到,这个猫叫一样的小丫头,日后会写出那些让人读着像掉进冰窟窿的小说。</p><p class="ql-block"> 在邓小华七岁那年,她的父亲邓钧洪出了事。一夜之间,报社的大院变了脸色。父亲被带走,母亲也被带走。家里的书被别人全部搬走了,连屋里家具也被搬走了。邓小华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她外婆来了,把家里的几个孩子领走。外婆家在长沙城北,一条叫成功街的巷子里。麻石铺的路面坑坑洼洼,到了下雨天,路上的低凹处积着雨水,水里映着灰扑扑的天空。邓小华赤脚踩上去,凉气一下子从脚心钻上来,钻到了小腿,钻到了肚子,钻到了心口窝。</p><p class="ql-block"> 那条巷子,后来被她写进了一部长篇小说里,改了个名字叫《黄泥街》。黄泥街上的人,都像在泥里滚过,身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他们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底发出来的。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抬得低低的,摩擦着地面,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邓小华就蹲在巷子口,看街上的这些人来来往往。她不说话,眼睛却把一切都记下了。</p><p class="ql-block"> 外婆是个信佛的人。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准时去开福寺烧香。邓小华跟着外婆去过几回。开福寺在湘江边上,香火旺盛。烟雾缭绕里,菩萨的脸半明半暗。外婆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邓小华站在门槛外面,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一个头发散着的女人,赤着双脚,怀里抱着一尊小佛像,在大殿里转圈。转着转着,突然间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有个和尚来赶她,她却不走,双手抱着佛像往柱子上撞。额头上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佛像的莲座上。邓小华看得发愣。外婆拽她赶紧走,说:“不要看了,那是个疯婆子。”</p><p class="ql-block"> 可邓小华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脸,那尊佛像,那滴血。后来她把这件事写进小说里,那尊佛像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山上,等着什么人回来。</p><p class="ql-block"> 十一岁那年,她考进了长沙市第七中学。功课不好不坏,作文倒是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学生听。她写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摔在水泥地上,爪子还在动,眼睛还在转,翅膀已经折了。老师说你写这个做什么,有什么意义?她不说话。她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意义,她只知道那只麻雀被清洁工扫走了,扫进铁皮撮箕里,哗啦一声倒进了垃圾车。那个声音,她耳朵里响了好几天。</p><p class="ql-block"> 初中没读完,赶上运动。学校停了课,老师挨斗。她不上学了,在家翻父亲的旧书。父亲的书大部分被抄走了,角落里还剩几本,压在破箱子底下。有一本《安徒生童话》,书籍封面没了,前面几页也没了,她从中间读起。小美人鱼变成泡沫的那一段,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明白,为什么小美人鱼宁愿变成泡沫,也不肯拿刀子捅进王子的心口。她后来把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年,后来想明白了:把刀子捅进去,血溅了出来,那是活着的疼。泡沫散了,什么也没有,那是死掉的疼。死掉的疼,比活着的疼更疼。</p><p class="ql-block"> 十七岁,她去街道上领活儿干。先在一家仪表厂当铣工,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回家待着。哥哥的朋友介绍她去一家裁缝铺,她就去了。裁缝铺在五一路,只有一间门面,里头堆着各色布头。她学踩踏缝纫机,学了三天,就上手了。从早踩到晚,脚肿得穿不进鞋。晚上回家,用热水泡脚,水凉了,可脚还在疼,她咬着牙也不吭声。铺子里有个姓周的老师傅,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眼睛却毒得很。他看了邓小华踩的线脚,说:“直。”就一个字。邓小华记住了。她后来写小说,也讲究一个“直”。从不绕弯子,也不兜圈子,一刀子下去,见血。</p><p class="ql-block"> 裁缝铺里来过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黑,料子是上好的绸子,从领口扣到了下巴。她说要改一件旧旗袍,腰身要收进去,袖子必须裁短。周师傅量了她的三围尺寸,说:“你三天后来取。”女人说:“我明天就要。”周师傅说:“最早也得后天。”女人不说话了,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当着他们的面,把旗袍从领口剪到裙摆,剪成了两半扔在了地上,还踩了一脚,扭身走了。邓小华把那两半旗袍捡起来,拼在一起。布断了,纹路还在。她第一次知道,东西断了,魂没断。</p><p class="ql-block"> 二十三岁那年,有人给她张罗着介绍对象。对方姓鲁,叫鲁庸,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大她几岁,人长得周正,不爱说话。头一回见面,在烈士公园。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半圈,谁也没开口。走到一棵老樟树下,鲁庸站住了,他说:“我晓得你。”邓小华一愣。鲁庸又说:“你在裁缝铺做过,我在对面的工地。我天天看见你踩缝纫机,头也不抬。”邓小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像天上的星子。她把双手往身后藏,鲁庸伸手拽住了。他说:“莫藏,我都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结了婚。婚房是建筑公司分的一间平房,十二个平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北,冬天往里灌风。鲁庸便找了块油毡纸,把窗缝给糊上。到了晚上,邓小华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她拿起笔,手在抖。多少年没写过正经东西了。她写了一个句子:“山上有一座小屋。”写完手就停住了。鲁庸凑过来看,说:“接着写。”她就接着写。写到半夜,写了三千字。鲁庸看了,说:“好。”她又写。写到天亮,写了五千字。鲁庸又看了,又说:“好。”</p><p class="ql-block"> 那是她的第一篇小说,叫《山上的小屋》。写的什么,她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楚。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在山上,每天晚上听见小屋外传来的狼叫。狼叫的时候,小屋的墙就裂开一道缝。女孩从缝里往外看,看见山脚下有人在烧东西。烧的是什么,也看不清楚。黑黑的烟升上来,浓得像墨汁。女孩想下山,可山上的路不见了。她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小屋门口。天亮了,狼不叫了。墙上的缝也合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鲁庸把小说拿给一个朋友看。那个朋友在文联做事,看了说:“这个可以发。”就寄出去了。寄到《新创作》杂志,发表了。编辑写信来,说写得不错,继续写。邓小华把信看了三遍,收在了抽屉里。晚上又坐到桌前,又继续写小说。这一回她写了十三万字,题目叫《黄泥街》。写一条街,街上的人,人的影子。影子比人长,比人黑,比人真实。人死了,影子还在。影子在墙上爬,在地上滚,在空气里飘。有人想踩住影子,踩不住。影子从脚底下溜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五年,她正式开始用“残雪”这个名字发表作品。为什么叫残雪?她说:“雪是白的,残雪是脏的。脏的雪,才是真的雪。”第一篇署名残雪的小说叫《污水上的肥皂泡》。一个女孩,在污水里洗肥皂。肥皂泡飘起来,五颜六色。女孩伸手去抓,泡破了,手上沾着黑水。女孩把黑水往脸上抹,抹着抹着,脸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身子,站在污水里,还在洗。</p><p class="ql-block"> 从此,邓小华不见了。活着的,写字的,是残雪。残雪写东西,写得快。一天能写五千字,一万字。不修改,不打草稿。第一遍就是最后一遍。鲁庸是第一个读者,也是唯一一个读者。看了,说“好”。她就接着写。说“不好”,她就撕掉重写。撕掉的字,扔进火盆里,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字一个个跳进火里,化成灰。灰飘起来,飘到窗外,飘到长沙灰蒙蒙的天上。</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黄泥街》出版。封面是黑白的,画着一个女人,背对着读者,站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评论家说这是“先锋小说”,说她是“中国的卡夫卡”。她听了,不置可否。有人问她:“你看过卡夫卡吗?”她说:“看过。”又问:“像吗?”她说:“不像。”再问:“那为什么说像?”她说:“因为他们只晓得一个卡夫卡。”</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一年,她写出长篇小说《突围表演》,有二十万字。写了一个女人,在一条巷子里走来走去。巷子很短,走几步就到头了。可这个女人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出去。巷子两边的墙上写满了字,字是用红漆写的,像血。女人每走一遍,墙上的字就变一回。变到最后,女人认不出那些字了,也认不出自己了。小说出版后,有人问:“你写的是谁?”她说:“写的是你。”那人一愣。她又说:“也是我。”</p><p class="ql-block"> 残雪的丈夫鲁庸,二零一二年去世。走的那天,残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凉了,她还一直在握。医生来拔管子,她不肯松手。医生说:“人走了。”她说:“晓得。”手还是握着。握了半个钟头,才慢慢地松开。她站起来走到了桌前,坐下来铺开纸,那天她写了一万字。写的什么,她后来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下雨。</p><p class="ql-block"> 残雪的创作,就像打一口井。别人打井,打十来米就出水了。她偏要打一百米,打一千米。打出来的开水,是凉的,是苦的。可你喝下去,才知道那水里有甜。那甜,是打井的人自己的甜。别人尝不到,只有她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 残雪现在还住在云南的西双版纳,极少公开露面。她生活简单宁静,作息规律,每天花一小时写作,热爱哲学,坚持跑步,不喜社交,不用微信。每天早上起来,喝一杯温开水,坐到桌前。桌上摆着笔、纸、老花镜。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吃一碗面,或者一碗粥。下午接着写。晚上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得最多的是哲学,康德,黑格尔,尼采。她说:“哲学是骨头,文学是肉。光有肉,立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残雪:“你写了这么多年小说,到底写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我写的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雪是残的,人是活的。雪落在人身上,人不动。雪化了,人还在。”</p><p class="ql-block"> 关于诺贝尔文学奖,她说:“得也好,不得也好。得奖是别人给的,写字是自己做的。别人给的东西,今天给,明天可以拿走。自己做的东西,谁也拿不走。”</p><p class="ql-block"> 她今年七十三了。七十三岁的人,每天还在写。写岀来的文字,还是那样,一刀见血。长沙的巷子越来越新了,麻石路改成了柏油路。湘江上架了好多桥,晚上灯亮起来像一串珠子。开福寺的香火还旺,只是烧香的人换了面孔。残雪从那些新面孔里走过,脚步走得不快不慢。有人认出她来,说:“那是作家残雪。”她听见了,不回头。继续走,走进巷子的深处,走进那些还没被拆掉的旧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残雪不残。残的是雪,不残的是骨头。那骨头,是长沙的麻石路铺的,是湘江的水泡的,是开福寺的香火熏的。火烧不化,水冲不走。就那样立着,立在纸上,立在字里,立在人的眼睛里。你看她的时候,她不在。你不看她的时候,她在。她像一个女巫一样,在西双版纳的家里坐着写东西,在长沙的巷子里走着,在黄泥街的泥里滚着,在山上的小屋里等着。至于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要等。等就是她的命。写字是生命的另一种写法。</p> <p class="ql-block">残雪(本名邓小华)是中国当代先锋派文学的代表作家,创作了大量小说,涵盖长篇小说、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p><p class="ql-block">一、长篇小说</p><p class="ql-block">《黄泥街》(1985年,长篇小说处女作)</p><p class="ql-block">《五香街》(2011年)</p><p class="ql-block">《吕芳诗小姐》(2011年)</p><p class="ql-block">《新世纪爱情故事》(2013年)</p><p class="ql-block">《黑暗地母的礼物》(2015年/2017年,分上下部)</p><p class="ql-block">《最后的情人》(2016年)</p><p class="ql-block">《边疆》(2019年)</p><p class="ql-block">《赤脚医生》(2019年)</p><p class="ql-block">《水乡》(2021年)</p><p class="ql-block">二、中篇小说</p><p class="ql-block">《苍老的浮云》(1986年)</p><p class="ql-block">《种在走廊上的苹果树》(1995年)</p><p class="ql-block">《暗夜》(2006年)</p><p class="ql-block">《神秘列车之旅》(2016年)</p><p class="ql-block">三、短篇小说集</p><p class="ql-block">《山上的小屋》(收录早期短篇)</p><p class="ql-block">《传说中的宝藏》(收录《弟弟》《雨景》等)</p><p class="ql-block">《小镇逸事》(收录《长发的梦想》《蛇岛》等)</p><p class="ql-block">《末世爱情》(收录《恩师》《地图》等)</p><p class="ql-block">《自然的意志》(收录《贫民窟的故事》《石桌》等)</p><p class="ql-block">《影族》(收录《影族》《师生之间》等)</p><p class="ql-block">《一个奇异的世界》(收录《酒与火》《民警小温》等)</p><p class="ql-block">《少年鼓手》(收录《少年鼓手》《发展》等)</p><p class="ql-block">《西双版纳的女神》(收录《雪城》《灰城》等)</p><p class="ql-block"> 【作者注】残雪的部分短篇小说《山上的小屋》和中篇小说《苍老的浮云》因影响较大,常被收录于各类小说精选集中,但其本质为短篇或中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