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解开的线头——谒陈锡联将军故里

文化传媒

作家简介

　　王学文，男，汉，生于1963年6月，四川岳池人，现住南充，法院退休干部，中共党员。其代表作《山魂不灭》《老山魂》《祖国知道我》《血色山川今犹在、青山夕阳共此心》《英雄诞生、绝非偶然》《老眼欲收新气象，壮气仍系旧华章》《一湾碧水浮云影，几处青峰伴鸟声》《东风暗度嘉陵水，共约春山一片霞》等散文、诗组，以及《浅谈人民法官如何正确运用审判权力》等工作随笔。作品发表于《作家》《墨染千秋诗社》《文化传媒》《南充晚报》及法院系统内刊等多种文学报刊与平台。2026年《芸窗试玉》获“华夏山河杯”原创诗词大赛状元奖；《龙影擒鸭》获“神韵杯”原创诗词大赛特等奖；《夜话老山》获“兰亭杯”原创诗词大赛金奖。现为南充市嘉陵区作家协会会员，南充市诗词学会成员，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

作品

解开的线头

——谒陈锡联将军故里

2026年9月，秋阳温煦，我携爱人驱车入鄂东。大别山南麓的红安，层林初染，稻浪翻金，一派丰收的安宁。此行不为看山看水，只为去寻一根线头——一根被14岁少年在深夜悄悄解开的线头。

将军故里在红安陡山彭家村。车停村口，步行入村，远远便见一座朴素的纪念馆，与将军故居仅百来米之遥。馆不大，却庄重。我们缓步而入，目光所及，是将军生平的黑白照片、战时的旧物、手稿与地图。夜袭阳明堡机场的战计模型前，我驻足良久——那是1937年10月19日的深夜，22岁的他率769团摸进日军机场，手榴弹与炸药包在二十四架敌机间炸开漫天火光。那一夜，火光映红了晋北的天空，也映红了一个民族不屈的底色。

然而，真正让我和爱人久久伫立、泪湿眼眶的，却不是这些赫赫战功，而是展板上那些关于将军和母亲的文字与图片。那是一段段被岁月磨洗却愈发温润的往事，像一条从大别山深处流出的溪流，清澈、绵长，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而那条溪流的源头，就是那根被解开的线头。

一、线头

1929年，一个14岁的少年，在深夜悄悄解开了母亲拴在他手腕上的线头。

那根线，是母亲多少个夜晚的牵挂与恐惧。父亲早已病死，姐姐被人贩子用几块大洋领走，娘带着他走村串户讨饭。债台高筑的家，连片瓦都没有，母亲手里的讨饭碗，是他童年唯一的记忆。他跪在地上哭着喊：“娘，姐姐还小，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送啊！”可那个年月，穷人的哭声再大，也大不过命运的碾轧。

母亲怕他跑去参军，每晚睡前都要用一根线把娘俩的手连在一起。线在，儿就在。可这一次，少年动作极轻，一点点把线松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

他叫陈锡联。

那一夜，他解开的不仅是一根棉线，更是一个少年对母亲最后的依恋与告别。线的这一头，是娘温热的手，是讨饭碗里的残羹，是陡山彭家村低矮的屋檐；线的那一头，是枪林弹雨，是九死一生，是一个民族在血泊中挣扎着站起来的漫漫长路。

从此，娘在家，儿在天涯。那根线，断了，却又从未断过。

二、小钢炮

参军后的陈锡联，拼了命地打仗。

15岁第一次上战场，别人往后缩，他往前冲，一口气抓了敌人一个书记官，缴了一支红色派克钢笔。营长高汉楚当场夸他：“小胖人小志气大，打仗勇猛，就像一门小钢炮。”从此，“小钢炮”这个名字在部队传开了。

我站在展板前，看着那张年轻得几乎稚气的脸，试图想象他第一次端着枪冲锋时的模样。一个从讨饭路上走出来的孩子，一个在母亲线头下长大的少年，何以在枪炮声中无所畏惧？或许，正是因为他见过最深的黑暗——见过姐姐被卖，见过母亲跪地求人，见过家徒四壁的绝望。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砸碎那个吃人的旧世界。

他解开了母亲手中的线头，却把自己拴在了另一根线上——那根线，一头系着枪，一头系着苦难深重的中国。“小钢炮”，是战友对他的褒奖，也是那个年代最朴素而炽热的英雄主义。可我想，在他自己心里，每一场冲锋，或许都是在为母亲而战，为姐姐而战，为千千万万个像他家一样在苦难中挣扎的家庭而战。

三、金砖垫床脚

1933年10月，红军打进四川达县，缴获了军阀刘存厚的兵工厂、造币厂。白花花的银元、黄灿灿的金砖，堆了一屋子。

战士们没见过世面，闹了不少笑话。有人把蜡纸钉起来当笔记本，怎么都写不上字，骂道：“反动派的纸也反动。”有人把牙膏当糖吃，越嚼泡越多。还有人把白面当涂料，在墙上刷标语。

18岁的团政委陈锡联也闹了笑话。他见过银元，没见过金砖，把金砖当成铜块。晚上睡觉床不稳，就拿金砖垫床脚，还有好些扔进了粪坑。第二天，红三十军政委李先念和后勤部主任郑义斋来了。郑义斋一眼看见床底下的金砖，火冒三丈：“你怎么搞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不上交，藏在床下？”陈锡联一脸懵：“都是些铜块子，有什么好藏的，好多都扔粪坑了。刘存厚的破玩意儿，垫垫床铺还嫌硌得慌。”郑义斋哭笑不得：“这是黄金，金砖啊，同志！”李先念在旁边憋着笑：“锡联，你和我一样，只听说过金砖，今天算开眼了。”

郑义斋赶紧召集人手，四处找“铜块子”，连粪坑里的都打捞上来，全部上交。

多年后，每次提起这事，陈锡联还忍不住笑。

我在展板前也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便湿了。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共产党人——金砖垫床脚，粪坑捞黄金，不是不识货，而是他们心中有着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或许，正是因为他从小解开了那根线头，早早告别了家的温暖与安稳，才让他对身外之物看得如此之轻，对信仰看得如此之重。那床脚垫着的，何止是金砖，分明是一代人对信仰的纯粹与坚守。

四、阳明堡的夜空

1937年10月19日夜，22岁的陈锡联率769团摸到山西阳明堡日军机场。

一声令下，战士们冲进机场，手榴弹、炸药包往飞机上招呼。火光冲天，二十四架日军战机全部被炸毁。这一仗震惊中外，八路军首战告捷的消息传遍全国。

消息传回湖北红安，乡亲们拿着报纸，跑去告诉陈锡联的娘：“大嫂，你儿子上报纸了，照片都登出来了。”日夜思念儿子的母亲接过报纸，看着上面儿子的照片，泪流满面，久久凝视，不停呼喊：“锡联，娘好想你啊！”她请人写了封信，鼓励儿子多打鬼子，但不知道确切地址，就寄给129师。半年后，这封信辗转到了陈锡联手里。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陈锡联热泪涟涟，把信装进贴身口袋，每次想娘了，就拿出来看，仿佛娘的目光、娘的话就在身边。

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封泛黄的信的复制件，字迹已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泪，落在我的心上。那个在阳明堡夜空点燃熊熊烈火的年轻将领，那个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小钢炮”，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也会掏出母亲的信，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那根被他解开的线头，其实从未真正断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连着娘与儿，连着家与国。铁血与柔情，在家国之间，竟能如此完美地交融。

五、麻城相见

1948年12月9日清晨，麻城，平汉战役指挥部。

参谋处长喜笑颜开地跑进来：“司令员，好消息，你娘今天要来看你了。”陈锡联将信将疑。

上午，一辆手推车停在门口。战士们围上去：“大娘，你看哪个是你儿子？”老太太一面说“我认得”，一面在每个人脸上用力搜寻。

“娘！”陈锡联禁不住喊了一声。

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停住，扑上去，双臂紧紧抱住儿子，哽咽道：“是啊！模样还没大变。”“别哭了，该高兴才是。”儿子安慰道。

当夜，母子俩一夜没停嘴，往事一幕幕在记忆里复活。临别时，陈锡联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块银元，塞给母亲。母子俩你推我让，铮铮铁骨的硬汉，双眼含泪。“娘，你收下吧！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母亲收下了两块银元，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一别，谁也没想到，竟成永诀。

我看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十九年了。当年那个解线而去的少年，如今已是统兵数万的司令员。可在母亲面前，他依然是那个需要一根线牵着才能安睡的孩子。十九年的离别，十九年的思念，十九年的枪林弹雨，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上午的相见，一个夜晚的倾诉，两块银元的推让。可这就是那个年代无数革命者家庭的缩影——他们把最深的爱，埋在最深的沉默里，把最长的思念，托付给最短暂的相聚。

六、跪别

1953年，陈母病危。

陈锡联风驰电掣般奔回红安。低矮的房间里，老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喘着长气。陈锡联双膝跪在床前，拉着娘的手，涕泪满面：“娘，我来看你了！”

母亲微微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放心地走了。

那个14岁解开线头冲进夜色的少年，那个在阳明堡炸毁二十四架敌机的“小钢炮”，那个在麻城指挥部与母亲抱头痛哭的司令员，此刻，只是一个跪在母亲床前、再也唤不回娘的孩子。

我站在展板前，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爱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们都沉默了许久。

七、坟前的哭诉

1997年6月，82岁的陈锡联回到红安，参加李先念纪念馆开馆仪式。

欢迎仪式结束后，他深情地走向母亲的坟头。四十四年了，坟上的树草，岁岁枯荣。白发苍苍的陈锡联，挺直腰杆，毕恭毕敬肃立在坟前，声泪俱下:“娘啊，我想你呀！可现在我喊你，你已经听不到了。你千辛万苦把我养大。后来我背着你参加革命，依靠了党。可你还留在家里，继续受苦。这四十多年，我一直未能回来侍奉你，实在对不起你老人家。你长眠的这块土地，我生活了十四年，在这里放过牛，陪你一起讨过饭。如今你可安息了？”

山水同悲，松涛共鸣。在场的人无不泪流满面。

他跪在坟前，仿佛又看见那根线——一头在娘手里，一头在自己腕上。只是这一次，他再也解不开了。这个在母亲坟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将军，后来在共和国政治风云中，又做出了伟大的贡献。

八、线头的那一头

走出纪念馆，秋阳已偏西。我和爱人沿着村路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大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稻田里，有农人在收割，动作从容而安宁。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袅袅地，融入天际。

我想起那根线。那根被14岁的陈锡联悄悄解开的线。线头的那一头，是母亲的手，是陡山彭家村的夜，是一个少年对家的最后回望。线头的这一头，是阳明堡的火光，是麻城的相拥，是四十四年后坟前的哭诉。

可我又想，那根线其实从未真正断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连接着将军与母亲，连接着家与国，连接着苦难与辉煌。将军的一生，不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牵着母亲的手，牵着千千万万个母亲的手，走过漫漫长夜，走向黎明吗？

我带着爱人，站在陈锡联将军的故里。我仿佛看见，那个14岁的少年，在夜色中奔跑，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线痕。而他的身后，一位母亲站在门口，久久地望着，望着，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黎明的路上。

那条解开的线头，一头系着家国，一头系着母亲。

将军解开了它，用一生去走一条更远的路。可他走得再远，那根线始终在。它不在手腕上，而在血脉里；不在深夜里，而在每一个回望故乡的瞬间里。

山河已无恙，将军可安息。可我知道，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都有一根这样的线——一头连着家，一头连着国。线在，根就在；根在，魂就在。

走出村口，回头再望一眼纪念馆。暮色中，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而我终于明白：有些线头，解开了，是为了走向更大的世界；可有些线头，一辈子也解不开——因为那根线，早已长成了骨头里的山河。

我和爱人相视一笑，眼里都还含着未干的泪。

“走吧。”她说。

“走吧。”我说。

车驶上归途，红安渐渐落在身后。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心里。那根解开的线头，那些关于母亲与儿子的故事，那些在苦难中开出的信仰之花，将永远在记忆深处，静静地，静静地，绽放。

读后随笔

读王学文《解开的线头——谒陈锡联将军故里》随笔

文／韩墨

文章是傍晚学文发来的。老战友之间不客套，他就一句话：写完了，你给看看。我随手点开，想着明天再说，结果一直读到深夜。夜半读罢，掩卷默坐。手机倒扣案头，一时无心再翻看别的。窗外有雨，不大，这种雨声最适合想事情。

我评过的文章不算少，读东西总习惯先看结构。这篇的结构，说句公道话，中上。游踪作明线，将军生平作暗线，纪念馆里两线拧在一处，这不是什么新发明，但使唤得熟。真正让我把结构分析放下不干的，是那根线头。

十四岁的孩子，解开娘拴在手腕上的棉线。我读到这儿，想到的不是陈锡联，是我们部队上一个老人。他也是十三四岁跑的，跑得比陈锡联还潦草，连根线都没解——他娘根本不知道。后来他一辈子没跟他娘解释过那一夜。老人前年走了。我在灵堂站了一刻钟，没跪下去。这跟学文的文章没关系，可我就是在这儿想起他的。文章写到能让人想起自己认识的人，就算成了。

“金砖垫床脚”一段，人人读了都要笑。我也笑了。但我笑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郑义斋从粪坑里捞金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大概连气都生不起来，那不是贪污，那是穷出来的见识，一群苦孩子头一回见着金子。这个故事残忍的地方在这儿，它笑着笑着，让你看见一个民族穷到了什么地步——穷到十八岁的团政委不认识黄金。这一层学文没点破，他只说“心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他点到为止，是厚道。我在这儿替他点破一句，是我多嘴。

麻城相见，两块银元。永诀。

这几个字我抄下来，抄完看着它们，半天没往下写。学文写这一段用的全是白描，娘的手推车，“我认得”，抱住，“模样还没大变”。没有一个字是抒情的。他懂，有些场面你一动笔抒情就毁了，就像灵堂里不能放欢快的曲子，不用说谁都知道。

要说毛病，也有一点。第七节坟前哭诉那段，我初读时觉得引文太长了，四十四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还琢磨着要是压缩一下会不会更利索。可我后来把书合上想了想，想错了。

我得说实话。俺娘走的时候，我正在部队执行一项战备任务，走不开。等任务完成赶回家，娘已经去世五天了。一家人就等着俺回去给娘下葬。娘活着的时候，我这个儿子没在身边尽过一天孝。那种悲痛，不用我多说，谁摊上谁知道。

所以我懂那段哭诉为什么得那么长。四十四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少了哪一句，都是对不住。一个82岁的将军，白发苍苍，在娘坟前把十四年放牛讨饭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那不是写文章，那是还账。学文一个字没删、一句没压，是对的。有些话，外人看着长，说的人觉得短。

这段我原先当毛病提，现在收回来。评家的本分是挑刺，可挑刺之前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学文是法院退休的，写东西是半路出家。这话不是背后议论，我们都穿了几十年军装的人，他什么底子我清楚。可我这些年越来越信一条：文章这行当，入门要学，动情不用学。谁没个娘呢。技术不到家的地方，情到了，就都补上了。反过来的例子，我见得太多，不值得提。

雨停了。临睡前我又翻回第一节，看了一眼那根线。想起娘活着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打电话来，问我加没加衣裳。我总说加了，其实没加。她走了这些年，再没人问我这个了。

就这样吧。不写了。

写于2026年秋

【编辑简介】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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