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会泼过的脏水】

带刺的玫瑰

一个人离开一间教会，可能有着纷繁复杂的原因。本文仅探讨一个现象：当教会把对自身问题的解释变成对离开者的人格定罪，把复杂的关系冲突异化成“离开者有问题”，甚至利用属灵权威和群体影响力对离开者进行污名化时，我们就需要警惕：这是一场集体施暴。一个人离开一家教会，并非罕见之事。有人因为神学立场不同而离开，有人因为家庭、工作或城市变动而离开，有人因为异象不同而离开，也有人因为在教会中受到虐待和排挤，最终不得不离开。

无论原因是什么，离开本身都不应该成为一场审判的开始。可在现实中，事情却远远没有画上句号。有些离开的人成为了教会开始肆意抹黑、编排的对象。

在诸多故事版本里，离开者变成了：“不顺服领袖”、“反权威”、“自以为义”、“心理有问题”、“卖主的犹大”、“道德有问题”、“举报教会的人”......甚至有人从未真正认识离开者，也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却也不吝啬拿起一块石头扔向他。

更荒唐的是，这些参与定罪的人，只是因为听了某个版本的叙事，便迅速站在了领袖阵营和道义审判者的位置上。这就是当下某些教会的真实写照：一个领袖集结自己整个系统的力量，去碾压、污名、排挤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需要注意的重要问题是：这个离开的人已经再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了。但是他却被全教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随意涂抹。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定义和抹黑的人。本文暂且把这种现象和行为称为“泼脏水”。

这不是普通的背后议论，也早已经超过说闲话的范畴。这种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具有指向的、持续的、借助群体关系和教会权力进行的污名化，是一场赤裸裸的集体施暴行为！

一个人离开以后，领袖往往要为这人的离开寻找解释，且这个解释务必能安抚仍在这个群体中的会众。那么把所有脏水统统泼给离开的人，是最便利的做法。最后，大家开始与他切割、疏远，甚至羞辱他、编造子虚乌有之事口口相传，这其中也包括离开者曾经最亲密的同工和朋友！

一个人离开，本应是检视教会治理问题的时机，但若将矛头全部指向离开之人，那么教会的自我检视就慢慢消失在群体的视野之外了。把一个人的离开，归因为这个人的问题；再把教会本身存在的问题，全部转嫁到这个人身上。

那个离开的人，成了整个教会最方便的替罪羊。

为什么最容易被泼脏水的，往往是已经离开的人？一个人还在教会里的时候，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被单方面定义。因为这个人还在场。他可以解释、可以回应、可以澄清，可以当面说明事情的原委。可是，一旦他离开，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留下的人掌握全部叙事权，离开的人只剩下沉默。

于是，一个人的形象开始发生变化：他以前跟牧者关系就不好，他一直对教会有意见，他这个人有心理问题，教会被冲击，就是因为他举报，他去了单身姐妹家过夜。一个人的过去和名誉，就这样在一句句的流言中被重新定义。

最值得警惕的是：当事人不在场以后，别人开始替他诠释自己：他的热心，被诠释成野心。他的提问，被诠释成悖逆。他的质疑，被诠释成攻击领袖。他的离开，被诠释成属灵或道德问题。甚至他曾经多年的服侍，也因为最后的离开而被全部否定。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叙事机制：当一个人无法参与叙事的时候，最有权力的人，最容易成为他的“代言人”。而一旦一种叙事版本被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它就很容易从领袖的说辞，异化为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所以，离开的人越沉默，关于他的故事反而越“丰富”。因为他无法参与叙事。所有人都在替他叙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意出来评论一两句。

为什么离开者很容易成为“替罪羊”？我们需要承认一个非常令人不适的事实就是：当一间教会面临治理混乱乃至牧养失败的时候，就更需要寻找一些理由来回应内部的质疑。特别是因着一个人离开以后，越来越多人离开，问题就变得更加尖锐了。

这时候，教会本应认真自我反省：是不是教牧团队的带领有问题？亦或是权力过度集中？是否存在霸权滥权？是否与会众的沟通方式有问题？缺乏认真的倾听？亦或是在某件事情上仍未悔改，带来罪的发酵？因为这些反省需要领袖来面对自己及其团队的问题，甚至是失败。

而另一种解释就简单得多：都是他（指离开者）的问题。是他不顺服、是他制造分裂、是他男女关系混乱、是他举报了我们、是他属灵生命不好。

于是，一个原本复杂的组织问题，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的道德问题。这就是“替罪羊机制”最可怕的地方：不需要真正解决问题，只需要让离开者背锅，让所有困境看起来都是他引起的就OK了。

如此一来，组织不需要改变，领袖不需要反思，制度不需要调整，良心不需要受谴责。

“个人有问题”，为什么会成为最便利的答案？问题的出现，通常很少由单一原因引发。比如教会中的冲突，往往同时涉及领袖性格、权力结构、治理模式、沟通方式、利益关系、神学理解以及个人伤害等多个层面。

可是，人天然喜欢简单答案。如果能够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这个人有问题”，事情立刻就变得容易了。治理混乱，归因于团队成员不顺服。成员离开，归因于离开者属灵生命出了问题。于是，所有问题最后都指向一个个体。这就是“泼脏水”具有破坏性的地方：把系统性问题个人化，把治理问题道德化，把权力问题属灵化。

原本应该问：教会出了什么问题？最后变成是这个人的问题。视线和焦点就这样被成功转移了。

关系性惩罚/群体性霸凌“不要跟他联系！”“如果他给你发私信，你不要回！”

如果这些断言和要求是出于信口雌黄，没有经过事实检验和公正处理，仅仅因为一个人离开了教会，就要求其他人集体与他（指离开者）切割，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当这种行为被一个教会视作默认规则时，它就变成了一种关系性惩罚/群体性霸凌。

一个人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服事岗位。他可能失去多年的同工关系、朋友关系、属灵伙伴，甚至整个社交网络。最残酷的是：过去亲密的同工，反而成为现在向你泼脏水的人。

最危险的脏水，有时候不是赤裸裸的谎言，而是模模糊糊的“暗示”真正高明的污名化，甚至不需要直接说这个人做过什么。因为具体指控容易被查证，也容易被反驳。常见的模糊暗示是：“这个人触犯了教会纪律”（不说触犯了什么纪律）、“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不说哪些事）、“他的问题很复杂”（不说为何复杂）等等。

这类模糊叙事的危险在于：它给听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一个模糊的暗示，经过熟人圈子里的口口传播之后，最后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这就是模糊叙事最诡异的地方：它不需要查证，只需要重复。

而一个毫无证据的暗示，经过权力和关系网络的放大，同样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所以，教会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有没有人说谎，还包括：有没有人故意利用模糊叙事，让整个教会自行完成对一个人的定罪。

教会最不能做的事情之一：审判一个不能在场的人首先告状的人似乎有理，对方来到却要盘问他。（箴言18:17环译本）这节经文非常值得教会认真思想。

人很容易相信自己听到的第一个版本。谁先讲故事，谁就很容易获得解释权。谁掌握话语权，谁就能决定别人如何理解事情。

所以，一个人离开之后，留下来的弟兄姐妹尤其需要谨慎：不要让叙事的第一个版本，自动成为唯一的版本。如果一个人真的犯了严重的罪，那么就查明事实。需要见证，就寻找见证。需要劝诫，就进行劝诫。但不能因为一个人已经离开，就可以随意定义他。

离开一间教会，不该让一个人失去作为人的尊严。更不该让一个人自动失去被公平对待的权利。

教会可以处理罪，却不能制造罪名。教会不能靠毁掉离开者的名誉来证明自己没问题。

不要因为一个人离开，就全盘否定他这是“泼脏水”最令人痛心的地方。一个人在教会里可能服事了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他陪伴过人，探访过人，带过小组，讲过道，奉献过，也流过泪、祷告过。他真诚地爱这个群体。可是有一天，他离开了。然后，仅仅因为他的离开，过去的一切突然被重新解释、被涂抹。甚至连他过去对这个教会的爱，也被重新定义成“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这种做法非常残酷。因为一个人离开了这间教会，并不能因此就否定他所有的爱与付出。

一个教会无需用“离开者有问题”来证明自己没问题很多教会非常害怕成员离开。所以，一旦有人离开，就必须马上找到一个解释。而最简单的解释往往就是：他有问题。

可是，一个教会无需用“离开者有问题”来证明自己没问题。因为人有不同的生命阶段，也有不同的家庭处境、神学理解、呼召和事奉方向。有人留下，有人离开，并不能自动证明谁更加属灵。

真正值得观察的，反而是：一个人离开以后，这个教会如何对待他？

如果一个人一离开：所有人突然说他原来一直有问题；所有人突然开始讲他的坏话；所有人突然被要求与他切割；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同一个版本的叙事和解释。那么我们就应该反思：为什么一个人的离开，竟然产生这么多关于他的负面叙事来解释？

写在最后：不要让离开的人成为替罪羊如果一个领袖真的爱羊群，就不会害怕会众有疑惑。如果一个教会真属于基督，就不会通过毁掉一个人的名誉来证明自己没问题。如果一个教会真的相信福音，它就应该知道：不应该通过制造一个罪人，来证明自己是义人。

所以，请不要因为一个人离开，就甩锅给他。不要因为他无法回应，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他身上。

若是这样的处理方式成为领袖的习惯，那么教会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那个“不在现场的人”。今天你在教会里听到别人肆意抹黑一个“不在场的人”。可能将来会有相似的场景：同样一群人在那里肆意抹黑不在场的你。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建造的，不是一个“所有人都必须讲同一个故事”的教会。而是一个即使面对分歧、冲突和离开，仍然愿意坚持事实、公义、诚实与尊重的共同体。

所以，无需在领袖惯用的套路中去对待离开的人:不要泼脏水。不要制造替罪羊。不要用谣言填补事实的空白。不要用看似属灵的语言压制人性的良知。不要集体施暴，去霸凌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一定会在基督的审判台前显明，好使每个人都按着自己身体所行的善恶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