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意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古玉器具例谈 （7）

【玉如意器藏二元，意寄千秋。】

如意是中国极具代表性的传统祥瑞器物，其千年传承与形制演变，折射出国人务实与超脱并存的独特文化心理结构。纵观其发展脉络，如意文化始终蕴含二元精神内核：既寄托世人对世俗圆满、福寿顺遂的功利追求，也承载文人雅士超越现实、安顿心灵的精神向往，二者相融共生，构成如意文化的核心意蕴。

“如意”的风行，藏着中国人独有的、务实而浪漫的二元心态：一面求索世俗圆满，一面向往精神超脱。这份心境，可析为三层。

其一，是“搔背”与“指挥”的实用智慧。

如意源出爪杖，也就是俗称的不求人，最初只为纾解肌体之痒，是极朴素的日用器。及至魏晋，它化为名士清谈的谈柄，持以指点论辩，寄托胸中运筹之志。一器之间，既可解肉身烦苦，亦可抒胸中丘壑。

其二，是吉祥寓意承载的世俗祈愿。

名号取“称心遂意”之吉，天然契合世人万事顺遂的心理期许。后世玉如意脱离实用，转为礼器陈设，凝聚世人对福寿、权位、家资的真切向往。清代宫廷以玉如意贺寿、行婚嫁之礼，正是将无形祈福，凝于金玉珍宝之上。

其三，是“一柄在手”的精神栖遁。

名士挥如意以清谈，于尘网之中暂作抽离；明清文人把玩竹根天然如意，于案头观物，宛若卧游山水。世事多拘，人便借这方寸雅物，寻得片刻精神逍遥。

概言之，如意如鉴。它既映照五谷丰登、阖家安泰的尘世期许，亦承载心游万仞、物我两忘的精神追求。二者看似抵牾，却在华夏文化中浑然相融：以金玉之贵，寄寻常心愿；以雕琢之精，安放自在灵魂。

【如意诸式，形制别趣。】

灵芝式，最为经典。如意首雕琢灵芝瑞草，取仙芝延寿之意，为清代宫廷大宗，常用于祝寿，寓意仙寿恒昌。

三镶式，清代所盛行。以紫檀、珐琅为柄，柄之首、腰、尾三处嵌玉饰，省玉料而彰巧思，是彼时“奢而不张扬”的代表。

心字形，深得文人青睐。如意首轮廓圆融如心，褪去隆重礼气，自带书卷清雅，常设作书案清玩。

天然竹木式，尚返璞归真。取用竹根木瘤天然屈曲之形，略施打磨，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恰是明人道法自然审美之体现。

白玉如意早已褪去爪杖的实用属性，专属礼仪陈设。玉质脆薄贵重，本非搔痒之物，功用可分三类：

一为持握指代。

可握于掌中，作为身份与威权的信物。帝王临轩，执之点划示意，如同雅制教鞭；闲时抚握，借玉之凉润，澄心凝神。

二为宫廷仪典重器，亦是其核心功用。

帝后大婚，皇后捧玉如意跨火盆，取称心如意之兆；万寿佳节，臣下进献，以表忠敬、恭颂吉祥；册立大典，亦常以此为信物，类同节钺。其重在馈赠、陈列，而非日用。

三为厅堂陈设镇物。

多配紫檀底座，陈于宝座之侧、多宝格与书案之上，与瓶鼎相配，寓“平安如意”。玉色温润，亦为空间增色，调和一室气韵。

简言之，挠痒乃是竹木粗器的本分；皇家白玉如意，贵在观瞻与礼仪，千金之器，断不会用以搔背。

（清乾隆御製 白玉趕珠雲龍紋題詩如意

《乾隆壬辰新春御題》款）

（乾隆白玉仙人賀壽雙蝠如意一對 北京保利 L43 cm RMB 11,270,000）

【玉如意的记载与典故】

谈及古记中的玉如意，《酉阳杂俎》引《胡综别传》所载孙权掘得秦代白玉如意一事，最富传奇。相传于金陵掘出玉如意，器身镌刻龙虎蝉纹，胡综推考，谓是秦始皇为镇金陵王气所埋。此说虽近志怪，却广为流传。除此之外，历代笔记之中，多存如意轶事。

如意击唾壶，写尽慷慨。《晋书·王敦传》载，王敦酒酣，吟咏曹操《龟虽寿》，执如意叩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一腔壮心，尽在此举。

铁如意碎珊瑚，写尽豪奢。《世说新语》记石崇、王恺斗富，石崇持铁如意击碎王恺珊瑚，复以更高大的珊瑚树相赠，惊绝四座。

魏晋之时，如意本就是士族名士随身雅器。孙权藏白玉如意；东吴孙和月下作如意舞；南齐高帝赐隐士明僧绍竹根如意，一时风流。

延及唐代，宫中亦多雅玩。文宗持白玉如意，慨叹贤臣难觅；宣宗少时，文宗以玉精如意抚其背，赞为英主；文宗又赐讲《周易》的李训犀角如意，用作清谈谈柄。

宋明典籍，亦有考源与赏鉴之论。北宋《释氏要览》明言如意本为古之爪杖，厘清其搔杖本源；明人高濂《遵生八笺》载文人取天然竹木，略加修整制为如意，崇尚天趣。

【咏物寄怀：如意相关名篇】

咏如意的诗作之中，武则天《如意娘》与乾隆系列《咏如意》，堪称双峰，情志迥然。

《如意娘》·武则天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此为武则天栖身感业寺时寄赠李治的情诗，亦是其传世名篇。相思深重，心神恍惚，目眩而朱碧难辨；末句直抒衷肠，若不信我终日垂泪，可开箱一观石榴裙上泪痕。一往情深，相传正是此诗勾起高宗旧念，改写了武氏一生。

[清陈书《岁朝吉祥如意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清 乾隆《岁朝图并新正重华宫诗》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先春如意图》 国家博物馆藏]

[清佚名《弘历古装行乐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养心殿三希堂陈设中的如意）

乾隆《咏如意》

乾隆酷爱如意，题咏甚多，视之为可晤对的雅友，以器物寄寓为政修身之思。其一五言律云：

心澄何所事，腕动尽相随。

雅合谈元执，那堪临阵麾。

檀称香是体，玉以德为仪。

有愿皆能遂，余心惧在兹。

诗中辨明器物之用：宜作清谈雅物，不可当作军中麾旗；玉之可贵，不在雕琢，而在以德为仪。虽名为如意，却常怀戒惕，不贪万事顺遂。

他另有咏如意哲理诗，由“意”字推及性情善恶，以器论心性，引经自省。

其他佳句，如曹冠《夏初临》“浮云富贵，出处无心，好天风月，如意偏多”，将如意与自在心境相融，是文人的旷达之语。

（清乾隆紫檀嵌白玉镶珠三镶如意 故宫博物院藏）

　　（清 青玉如意 故宫博物院藏）

（清 青玉灵芝式如意）

（清·青玉海屋添筹图如意）

　　（清金累丝万年如意 故宫博物院藏）

【和珅抄家如意数目考辨】

和珅案中抄获如意之数，并无唯一确凿的定论，各家史料记载参差，主要有三说：

1. 一千二百余柄说：出自清末薛福成《庸庵全集》，流传最广，多见于通俗读物。

2. 近四千柄说：依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和珅犯罪全案档》，细目为白玉九如意378支、嵌玉九如意1908支、嵌玉如意1610支、整玉如意230支，档案原始记录，史学参考价值更高。

3. 两百余柄说：另有文献单记整玉如意二百三十余柄，与其他镶件如意分开统计，故而数字悬殊。

　　（清·乾隆御题青玉和珅隶书如意）

青玉质，长45.3厘米。如意头边沿略凸起一周窄边，其上阴刻锦纹。如意头中心留白部位及如意柄正面镌刻楷书乾隆三十年(1765)御题《咏白玉如意》，末署乾隆乙酉新正御笔并阳文比德、阴文朗润二印。柄背面镌刻隶书乾隆四十五年(1780)御题《咏和阗白玉如意》，末署“臣和珅敬书”并阴文乾卦、和珅二印。字之笔画均填金。如意柄末端表面随形凸雕方折几何纹。

（清乾隆 紫檀嵌白玉灵芝纹如意）

　　（故宫博物院藏紫檀嵌玉灵芝式如意）

　　（光绪帝大婚所用金如意及“龙”字）

【结语】

自汉世搔杖，到魏晋名士手中风骨之器，再至唐宋案头清供，终成清代宫廷权瑞之象征、民间共奉的吉祥符号，如意历经两千年流变。材质由竹木而金玉，形制由简素而繁丽，功用从实用转向仪典。器物每一次演变，皆是时代风尚、审美与价值取向的投射。

所谓如意之“意”，终究是人心所向。一柄小小的雅器，承载着跨越千年，对人间美好的恒久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