芡实秋

老五

　　蒲河岸畔，我的故乡，枕边便是围堰蒲河而成的团结水库。夏季水势浩灏，清澈见底，水天一色，晶莹瓦蓝，鱼虾蟹螺满河，野禽水鸟穿飞其间。菱、藕、苇叶、菖蒲之外，芡实也是常见的水生植物。于污泥底下生芽抽叶，长满尖刺，形如圆荷，贴浮于水面。茎端会开出紫红色的碎花，不妖不娆，朴朴实实，碎花又渐渐地收结成一个刺球，内里孕育着数十枚种实。至仲秋，美景会被延续到餐桌上。收获的芡仁绵韧淳朴，可充口实，又可入药，因芡实顶端的壳柄形如鸡啄，从侧面看与鸡头颇为相似，故家乡人又称它为“鸡头米”。

　　清秋时节，小木船轻悠，淡然闲适。停篙住船，翻转“刺盾”，用镰刀割下鸡头包，踩挤，坚硬暗红的刺壳里，深红色溶溶欲滴的珠丸流出。再复踩踹，冲漂，深绿色的鸡头便成了流泻的小山。将鸡头下锅，添水，刚漫过便好。开锅十分钟，用冷水冲鸡头，这已成黑褐色的鸡头便煮好了。用木质榔头在石头上砸碾鸡头，乳白色完好无损净洁无瑕的珠丸——鸡头米便徜徉在视光里。明人文震亨《长物志·蔬果》曰：“芡花昼合宵展，至秋作房如鸡头，实藏其中，故俗名鸡豆，有粳糯二种。有大如小龙眼者，味最佳，食之益人。”至于其花事往复不甚了了，但鸡头米，凿实是浑圆小样可人，韧劲如糕糖，充实感赛面点，是味感醇香、质朴、甘绵的人间美食。

　　古人对小而浑圆、四面玲珑的鸡头米，生发过诸多联想。陆游诗曰：“平生忧患苦萦缠，菱刺磨成芡实圆。”借鸡头米的浑圆，自喻生平所受的苦难挫折极多，就像菱角被磨成了芡实，再无棱角锋芒。故乡人没那些多愁善感，他们之间的交往总是带着泥土芬芳。你㧟一盆鸡头送邻里，邻里改天舀一瓢鸡头米相赠。正是靠这份与泥土一样坦白与朴实的关照，如鸡头米样纯挚的河里水产使家乡度过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三年困厄时期。至于柔嫩鸡头米温香软腻之古典情色，故乡人更不知晓。但因采摘砸食晶莹鸡头米，确是激起了几对青年人的情愫。

　　若说鸡头米的吃法，唐鲁孙《酸甜苦辣咸》里记述，北京人将其做成了“什锦冰碗”，南方人将新鲜鸡头米加芹菜、辣椒一起清炒，成很清爽的时鲜小蔬。至于将鸡头米磨成粉制芡酪，北宋欧阳修《初食鸡头》更予盛赞。他将冬日夜晚，读书至阑，外面天寒地冻，冲一碗滚热的芡酪手捧而食之抛却尘世温暖、牵解语红袖的脉脉温情与熨帖心灵，描绘至极。故乡人没那么多吃法和联想，砸着鸡头米吃，成零食，和在米饭中煮食，米饭更香甜更解饿改馋。

　　鸡头，从十月初左右成熟，采后存至瓦缸中，滴滴答答，一直要留到来年的五六月份，虽颜色由墨绿至褐色、黑色，但鸡头米仍是乳白干净、质朴洁纯。记忆的一泓碧波，仍荡漾在秋冬之季夜晚时分，昏黄的灯光下阖家围坐吃鸡头米的情景:那木榔头的当当声回响耳畔，那醇香的鸡头米抵得上半轮月色，那芡实之秋的品质存藏内心浸润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