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藤山人的美篇

古藤山人

《清风明月作知音》

文/古藤山人

我推开窗，那风便进来了。不是猛烈地扑进来，而是像一位熟识的老友，不请自来，又恰到好处。它先是轻轻拂过我的额角，像一只手，又不像——手是有体温的，有纹理的，而这风只有一种凉，一种清，凉而不寒，清而不冷，仿佛从深涧里滤过，从竹林里穿过，又刚从山冈上打了个盹儿，才落到我这里来。我闭上眼睛，由着它在我耳畔絮语。它说些什么呢？我是不大听得懂的，只觉得那些话像远方的潮声，像雨后的溪涨，模模糊糊的，却又分明地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风，仿佛真是一位旧友，它记得我的模样，记得我的呼吸，甚至记得我年少时在田埂上奔跑的模样。它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像时光深处那个最懂得沉默的知己。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起初只是东山那边淡淡的一痕，像谁用指甲在青灰的绸缎上轻轻划了一下。须臾，那痕便胖了些，透出些微微的黄，像是古画上褪了色的绢。再过些时，它便整个儿地跃上来了，圆圆的，润润的，悬在那里，像一滴从夜的深处渗出的露珠，随时要滴下来似的。

月光便这样泻下来了。不是倾泻，不是流淌，只是一种浸润。你看不见它的形，却能觉出它的质。它是软的，像旧棉絮；是薄的，像蝉翼；又是厚的，像一层亘古的霜。它落在我的窗台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上，落在文竹旁边那本翻开的书上。书上的字在月光里变得有些陌生了，像是隔了一层水去看，模模糊糊的，却又另有一种韵味。

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故乡的晒谷场上，也是这样的月。我们一群孩子在那银亮的场地上追逐，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忽而叠在一起，忽而分开，像一群在水底游动的鱼。那时我不懂得看月，只觉得那光好玩，可以踩，可以捉，可以捧在手心里——虽然一捧就漏光了。如今呢，如今我坐在这窗下看月，月也看着我。我们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风又起了。这回它带着些竹叶的气息，沙沙的，像是翻动着一本看不见的书。我听见远处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给这夜打着节拍。虫鸣是湿的，浸透了露水；月光是干的，像晒透了的棉絮；而风在这两者之间，成了一个调停者，把湿润的给月光抹匀了，又把干燥的往虫鸣里掺些。

我忽然觉得，这风与月，真像是两位知音。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无形，一个有形；一个来去匆匆，一个亘古不变。它们彼此交谈，又彼此倾听。风来的时候，月便微微地颤，像是被风的话逗笑了；月缺的时候，风便轻轻地吹，像是为月感到惋惜。它们从不争吵，也不生厌，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相对着，相守着，相说着——说些什么呢？大约只有它们自己知道吧。

我又想起古人来了。李白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是个热闹的寂寞。苏轼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那是个旷达的知足。而今我呢？我既无酒可举，也无江可临，只在这小小的窗下，得了这一窗的风与月，便也觉得富足得很了。

夜渐渐深了。月光开始泛出些青来，像是被露水洗过似的。风也有些倦了，只懒懒地吹着，吹一口，歇一歇。虫鸣也疏了，像是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便再没了力气。我忽然有些恍惚——这风，这月，这虫鸣，究竟是我在看它们，还是它们在看我呢？抑或是，我与它们本就一体，只是各自借了不同的形貌，在这无边的夜里彼此认出了对方？

我站起身来，窗外的月色已铺满了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的，密密的，像是写在地上的一个字。什么字呢？我看不清。风又来了一阵，把树的影子摇了摇，于是那个字便动了起来，像是要飞走的样子。

我轻轻地关上窗。月光却还是透进来了，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银子的霜。风也还是进来了，细细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我躺下来，听着风，看着月，渐渐有些模糊了。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缕风，一片月，正从这窗口飘出去，飘向那无边的、清寂的、却又温暖得如同故乡的夜里。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清风与明月坐在我的枕边，一个给我扇着扇子，一个给我照着亮。它们没有说话，可我醒来时，却发现枕上湿了一小片——不知是梦里落的泪，还是夜来的露水。

而我宁愿相信，那是它们留下的、最温柔的知音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