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午后：一张照片里的三代人

红韵轩 徐红

一九八〇年，香港中环。

空气中弥漫着蓬勃的朝气与东西方交汇的独特气息。位于中环核心的大会堂高座，正迎来一场艺术盛事——由中国画大师陆俨少先生带来的个人画展。此次画展由香港文化界知名的机构“朵云轩”主办，吸引了无数艺术爱好者、收藏家和名流前来观摩。

七楼的展厅内，静谧而庄严。四壁悬挂着一幅幅气韵生动的山水画作，或泼墨淋漓，或笔触精微，将观者带入峰峦峻峭、云水徜徉的意境之中。展厅中央，年过七旬的陆俨少先生身着中山装，戴着深色领带，虽面容清癯，但眼神锐利而专注，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友人低声交谈。作为当代中国画坛的泰斗，他的艺术造诣早已享誉海内外，此次在香港的个展，更是当时艺文界的一件大事。

人群中，一位戴着眼镜、身着合体西装的中年男士显得格外精神焕发。他正是香港知名的书画家李沛峰先生。李沛峰不仅是陆俨少的入室弟子，也是此次画展的重要推动者之一。他深知陆老画作的价值与魅力，更为能亲历其盛而感到兴奋。这天，他还带来了自己年幼的女儿，想让女儿也感受这高雅的艺术氛围。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在略显肃穆的展厅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拘谨。她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墙上那些水墨山河的深意，但能感受到周围大人们对这位白髮老爷爷的尊敬。

画展间隙，一个温馨的瞬间悄然到来。李沛峰抱着可爱的女儿，恭敬地走到陆俨少先生身旁，希望能与大师合影留念，记录下这难忘的一刻。陆老欣然应允，慈祥地坐在了准备好的椅子上。

摄影师调整着镜头。陆俨少先生端坐，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内省，那是艺术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神情。李沛峰则站在陆老右后方，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这笑容中，有对艺术的热情，有对大师的敬仰，也有与老师共聚的喜悦。他怀中的女儿，似乎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也或许是听到了父亲的轻声鼓励，她乖巧地侧过头，将天真无邪的目光投向了镜头，小小的手臂自然地搭在父亲肩上。

就在这一刹那，快门按下。

镜头定格了这个充满温情与敬意的瞬间。前景是代表传统与传承的艺术大师，沉稳如山；后侧是推动艺术传播的画家，热情如煦日；而他怀中望向未来的小女孩，则为这幅画面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他们身后，恰巧是一幅陆俨少笔下的雪山松林图，意境高远，仿佛象征着中国文人精神的不朽与绵延。

这张黑白照片，不仅记录了一次画展的侧面，更凝结了一段跨越年龄与地域的艺术情缘。它讲述了大师的风范、知音的欣赏，以及那份在艺术熏陶下，代代相传的温情与敬意。这一刻，永远留在了一九八〇年香港大会堂那个充满墨香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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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年后，2026年寒露。

嘉兴红韵轩，东风三级，体感二十三度，江南秋未老。

徐红先生从手机里再次看到这张照片，也看到李沛峰先生发来的那幅圆光初冬。粉灰氤氲，不见雪而雪意自生。

陆俨少写雪霁——以笔领气，勾云留白，雪霁在江山里。

李沛峰写初冬——以水融色，圆光氤氲，雪霁在心事中。

陆以古写冬，李以冬写心。一脉相承，一路出新。

有些传承，不在课堂，在一张照片的午后；有些冬天，不在节气，在一方圆光的粉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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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文由嘉兴红韵轩主人徐红先生整理，谨以此文纪念陆俨少先生香港个展四十六周年，致敬师徒两代人的水墨情缘。

红韵轩 · 寒露日

李沛峰 初冬

这幅圆形小品（圆光/团扇形式）很能见李沛峰先生“水墨氤氲、以书入画、融古开今”的一路气息。若按“初冬”之意来读，它不靠寒林、枯苇、远山、孤舟这些显性冬景，而是以气、雾、冷灰与残暖去写初冬的体温，是“以无写有”的做法。

一、气象与意境：初冬的寒温之间

画中粉红并非春花的明艳，而像残秋余暖、霞影或梅意未发前的淡淡血色；灰蓝、银白、淡墨则托出初冬湿冷的空气。整体像晨雾将散未散，寒意已至而暖意未绝，有一种“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朦胧诗境。下方与左侧的灰白云气沉下来，像地气、霜气、湖面冷雾；中部粉晕浮游，是记忆里的暖、是季节交替的最后一口气。圆光形制也助成这种“一圆天地、满纸云烟”的收摄感。

二、墨彩与水性：氤氲而不瘫软

李先生承陆俨少先生脉络，又善以狂草笔意入画，这里虽无硬线勾皴，但水迹、渗化、留白与色阶过渡中仍有“写”的呼吸，不是单纯泼染。粉与灰在熟/半熟绢纸性上自然撞接，白点、水痕、边缘的毛涩与偶然结晶感，带来初冬窗上薄霜、空中微霰的触感。墨分五色藏于淡彩之下，故甜而不腻，轻而有厚度。

三、构图与留白：虚处生寒

圆形边界本身构成圆满而封闭的小世界。右侧落款与朱印很重要，狂草签名和红章把弥漫的彩墨拉回文人画根脉，使抽象氤氲有所“着落”。画面大面积虚白与淡灰不是空，而是初冬的天光、雾气和静气；实处集中在粉灰交融的云团，虚实相生，有“计白当黑”的考虑。

总评：这是一件以彩墨写气候、以氤氲写季节内心状态的作品。它不像在画初冬之“景”，而在画初冬之“息”：冷灰为骨，残粉为忆，水云为呼吸。得陆门烟岚之润，又有当代抽象抒情，清寂而不枯，温柔而有寒意。

一九八〇年，陆翁与沛峰及女儿，雪山前，三代人合影。

陆俨少先生小传

陆公讳俨少，字宛若，号砥中，晚署穆如馆主、骩骳楼长，沪上嘉定人也。生于一九〇九年，卒于一九九三年。公之生也，清室将倾，民国肇兴，世变方亟，而公独以丹青立身，终成一代宗匠。

公幼颖悟，嗜书画。年十八，从王同愈先生习诗文，复入冯超然先生门下，得窥四王堂奥。冯先生尝诫之曰：“画贵自立，毋效吾也。”公遂上溯宋元，寝馈于董巨、范宽、郭熙、子久之间，又旁参石涛、石谿，熔铸百家，自成气象。弱冠即有名于吴中，然公不自满，尝负笈远游，登峨眉，泛洞庭，观云海，听江声，以天地为师，以造化为师。其画之奇崛苍润，盖得力于壮游者半。

公之山水，笔力扛鼎，气韵沉雄。尤擅勾云勾水，长线回环，如龙蛇走，如江海奔；留白为云，积墨为山，虚实相生，开阖有度。论者谓其“笔有金刚杵，墨有烟霞气”，实开“陆家山水”一脉。晚年变法，益趋纵逸，或泼墨，或焦墨，或青绿，皆能入古出新，别开生面。其《峡江图》《云山图》《杜甫诗意图》诸作，海内共宝之。

公亦工书，早年学杨凝式，后参米芾、东坡，晚年自成“陆体”，以行书题画，与画中笔墨互为表里。又善诗文，著有《山水画刍议》《陆俨少画集》等，其论画语，精微透辟，足为后学津梁。

公性耿介，不逐时流。文革中，虽身处逆境，而画笔不辍，尝于斗室中作画自遣，其志可嘉。晚年名满天下，然布衣蔬食，澹泊自守。一九八〇年，公应朵云轩之邀，赴香港大会堂举办个展，观者如堵，盛况空前。其时公年逾七旬，而神采矍铄，与弟子李沛峰合影于雪山图前，一时传为艺坛佳话。

赞曰：

笔底云雷走大荒，胸中丘壑自苍茫。

一生踏遍山川路，留得烟岚满素缣。

陆家山水今犹在，不见当年砥中郎。

唯有墨痕凝古意，千秋犹带峡江霜。

李沛峰先生小传

李沛峰，粤港人也。生而颖异，幼嗜丹青，长游艺海，博采众长。初师事陆俨少先生之门，得烟岚苍润之法，复上溯宋元，旁参石涛、八大，尤醉心于莫云卿狂草之势，融书入画，自成一格。

先生为画，不尚形似，而重气韵。山水之作，氤氲满纸，如雾中观山，水中望月。尤擅圆光、团扇诸式，以一圆天地，收万里云烟。其写初冬，不事寒林枯苇，唯以水墨渗化、淡彩晕染，写天地之寒温交际、人心之静动微茫。粉灰之间，藏残秋余暖；虚实之际，见当代心象。论者谓其“以古写冬，以冬写心”，承陆门之骨，开新境之面。

先生亦工书，狂草题跋，枯润相生，与画中水色互为呼吸。每作毕，辄以草书长题，满纸龙蛇，与氤氲墨彩相映成趣。海内藏家，以得其一帧为宝。

性淡泊，不慕荣利，日以笔墨为伴。客有问其艺者，笑曰：“吾不过以水写气，以气写心耳。”其言简，其意远，盖深得文人画三昧者。

赞曰：一圆天地收云烟，半纸氤氲写岁寒。陆门骨法今犹在，更向狂草觅新篇。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红小传》

徐氏讳红，一名博，字慎，浙北嘉兴秀水人也。一九六三年生于鸳湖之滨，世居禾城，斋曰“红韵轩”，世称红韵轩主人。

少历市井，谙人情而不溺于利；长耽文史，游心古肆，嗜金石书画、先贤手泽。尝得明季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包浆，若丹砂沁骨、岁月流丹。君摩挲而怆然，遂以“红韵”名斋，自况“民间修史者”。

其藏不徒聚珍，而主“以物证史”：王一亭旧藏文玩、名人尺牍、海派翰墨、江南文房，以及许明农黑陶印、沈侗廔诗札、康熙卢炳山水册页之属，皆考其源流，还其语境，使器物与人事相证。江浙艺林谓之“藏家而兼史家”。

性与人淡，而交游甚广。四方书友过禾中者，必访红韵轩，瀹茗论艺，竟日不倦。与香江李沛峰、苏州刘达之、张青涛、周亚勤诸君，南北神交，诗书往还。德配阿仙夫人，同践“艺术生活化”：品茗莳花，访古游历，半是诗心，半是烟火。

兴至辄吟，著有《晨心谣》《香江故宫瓷韵》《卷柏吟》诸什，诗格清婉，不事雕厉，而烟水之思、故物之温，皆在其中。尝自谓：“吾所藏非徒物也，乃江南之记忆、时代之呼吸。”

丙午寒露，东风微温，君坐轩中展沛峰圆光，粉灰氤氲，初冬先至。乃笑曰：“真赏者，不逐利，不泥形；于留白处见山河，于无用处见性情。”

赞曰：

石留红韵守残编，以物证史续断弦。

不向市朝争重价，一轩收尽鸳湖天。

半城烟火半城画，万里云山入酒船。

若问红韵何处是，南湖风里旧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