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长发飘飘

文/长发飘飘

美篇号/522899200

他们每天傍晚都来。

男的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女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路碾到河边的老柳树下，停住。然后他从轮椅后面的布袋里掏出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是早上泡的，到黄昏正好温。他先喝一口，咂咂嘴，再递给女的。

女的接过来，不喝，捧着，看河。

河很窄，水很浅，一年四季都浑着。对岸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拴着一条旧船，船底破了，没人要。她就看那条船，看了好几年。

他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字。画的都是同一个字——她的名字。写了一辈子，还是那两个字，从来不变。

“老李，”她忽然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旧的纸，“你说那条船，怎么不沉？”

“水浅，沉不了。”

“那要是水涨了呢？”

“涨了再说。”

她不问了，把搪瓷缸还给他。他接过去，把剩下的茶根儿倒进河里，茶渣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散了。

他们年轻的时候，这条河比现在宽。他在河上跑船，她在岸边洗衣裳。船来船往，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站在船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后来船没了，河窄了，他上岸了，她嫁给他了。一晃五十年。

轮椅是前年买的。她腿脚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又非要出来。他说，那就买个轮椅，我推你。她说，你推不动。他说，试试。

试了两年，推是推得慢，但每天都到。

太阳矮下去，挂在槐树梢上，红得像块烧透的煤。对岸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飘到河这边来，挂在柳枝上。女的伸手去够，够不着。

“别动了，”他说，“我去。”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柳树下，踮脚够了两下，够着了，解下来递给对岸喊话的小孩。小孩跑远了，风筝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他回来，接着蹲下。她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头发又白了。”

“早白了。”

“以前是黑的。”

“以前你也是黑的。”

她笑了。皱纹从眼角漫开，像河面上的涟漪。他不笑，只看着她笑，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泥地上接着画她的名字。

天彻底暗下来。对岸的槐树成了一个黑剪影，旧船隐进水里，看不出了。她把搪瓷缸抱在怀里，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没动。

河面上起了薄雾，凉气从脚底漫上来。他知道该回去了，但没起身。他想再坐一会儿，等月亮出来。

月亮出来了，很淡，贴在灰蓝的天上，像谁用手指抹了一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家吧。”

她没应。低头一看，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把轮椅调过头，慢慢推。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一路响回家。柳树下的泥地上，只剩两个字，被夜露慢慢洇湿，明天一早，就看不见了。

但没关系。明天傍晚，他还会来，还会在同样的地方，再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