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足之情(二)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结交了一大帮小朋友:同学丛丕振、邻居沈大小、二小哥俩,还有王家力等一帮小伙伴。我是这群孩子里的“大孩儿头”,每天放学后就领着他们呼啦啦地在巷子里穿梭,一起玩耍,练习摔跤、模拟打仗,从傍晚玩到深夜,常常是月亮高挂、万家灯火熄灭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家。</p><p class="ql-block"> 自古以来任何组织的领袖人物都不是谁都能做的。无论是土匪头子还是黑社会老大乃至于军队的将领,都要有过人的本领才能让手下人信服。就连动物的狮王、狼王也是如此,必须能够打败所有的手下,才能称王。人都有傲骨,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要想让这群野马般的孩子心服口服,光靠年纪大不行,也必须得有真本事,在气势上压得住他们。老沈大小虽然年龄比我小一岁,可他生得人高马大,块头也比我大一号,拳脚功夫也不一般,平时就不太服我,总爱挑刺儿找茬。终于有一天,他又咋咋呼呼地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我叫板,言语挑衅,我一看时机成熟,不能再退让,便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别子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爬起来揉着腰还不服气,我干脆连续几次将他放倒,直到他躺在地上喘粗气,终于低头认输。我趁热打铁,站在场中环视众人,大声问道:“还有谁不服?”话音未落,丛丕振猛地冲了上来,挥拳就打,我侧身一闪,顺势一绊,又把他结结实实摔了个仰面朝天。自此,这群孩子才真正服了我,我这才算彻底确立了不可动摇的领导地位。</p><p class="ql-block"> 闲暇无事时,我不仅和他们练习拳脚、摔跤,还喜欢给他们讲《三国演义》《水浒传》《岳飞传》这些古代英雄豪杰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有板有眼。他们围坐一圈,眼睛睁得老大,听得入迷。每当我讲得口干舌燥时,便习惯性地清几下嗓子:“咳——,咳——。”然后学着电影里说评书的老先生,拖长音调,慢悠悠地说:“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们正听到紧要关头,哪肯罢休,纷纷喊道:“别介儿呀!还没听过瘾呢!你快接着讲呀!”我便故意摆出一副疲惫模样,拿着腔调说:“不行了,这口干舌燥地实在讲不动了。”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心眼快的小弟跑去给我倒水,我就润润嗓子再接着讲。久而久之就达成了默契,每到我讲得口渴时,一清嗓子马上就有人给我倒水,有人甚至提前就把杯子准备好了,偶尔还能喝到他们孝敬我的 “汽水”。他们白天晚上都爱往我家跑,我要是去上班,他们就转头陪着三哥玩儿。</p><p class="ql-block"> 我家院子里有一口洋井,靠压力抽成真空把地下水抽上来,冬天每次打完水都得把残留的水放干净,否则井管会冻裂。有一夜,我和这群小哥们打扑克玩到半夜十二点多,大家散去后我照例巡查一圈,结果发现三哥不知什么时候打了水却忘了放水,井口早已冻得死死的。我急得直冒汗,先烧了一壶热水灌进去,只能化开表层一点冰;又找来柴禾堆在井管周围点火烤,烤了半宿仍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把井头拆下来搬进屋,用热水反复浇,再拿打石头用的铁钎子一点一点凿外面井管里的冰,等上下凿通了再把井头安好。折腾了整整大半夜,天都快亮了,我筋疲力尽,胡乱眯了一会儿就爬起来做饭,整个人昏昏沉沉,上班时也无精打采。车床操作时,我上好自动进刀,却发觉半天没切削动静,一着急迷迷糊糊按下了快速进刀键,哪曾想,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零件被车刀猛地崩飞出去,我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停机检查,发现刀架歪斜、刀头损坏,零件也变形了。飞出去的零件差点砸中旁边正在开刨床的王勃。我连忙向王勃道歉,又换上新刀,咬牙坚持干完了当天的生产定额。事后我回家没半句重话埋怨三哥,只反复叮嘱他下次用完洋井千万记着放水,三哥红着脸攥住我的手腕连连点头,那股愧疚劲儿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刚才语气重了些。</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村里经常在大队部院子里放电影,一到晚上,吃完晚饭的人们就陆陆续续拿着椅子、板凳前去占位置。我们村子离城里很近,只有约三公里路,所以每回都有不少城里人赶来观看。其中混杂着几个城里流氓团伙的小混混,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一次,有几个小混混被老沈大小带着人狠狠揍了一顿,从此结下了梁子,我们一上城里他们就找机会报仇,他们总是伺机报复。一天晚上,我带着丛丕振和沈二小去城里电影院看电影,票早已售罄,我们只能在门口等着捡漏,看有没有人退票。正等得无聊,突然冲上来四五个人,二话不说抓住沈二小就要动手打他。我作为领头的,岂能坐视不管?立刻冲上前去怒吼:“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想找死呀?烧香也不看看是啥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是活腻歪了!”当时我戴着一顶大条纹帽,穿着父亲留下的老式西服大衣,风一吹猎猎作响,气势十足,杀气腾腾。那几个混混被我突如其来的架势震住,顿时松了手,呆立原地。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我一见马上挥挥手大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电影快开演了。”人群这才渐渐散去,我们三人则昂首挺胸、潇洒自如地走进了电影院。</p><p class="ql-block"> 可我哪里知道,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这伙人是城里臭名昭著的流氓团伙,带有黑社会性质,长期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如今被我当众震慑,颜面尽失,怎会善罢甘休?他们暗中集结人马,精心策划,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报复行动。而我那时年少轻狂,血气方刚,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未做任何防备。电影散场后,我们像没事儿人一样,随着人群往家走,当行至一条昏暗的小胡同时,前方突然窜出十几条黑影,堵住了去路。我心头一紧,正想带人往后撤,身后又涌出十几人,彻底封死了退路。我知道,今晚这一战已无法避免。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大吼一声:“冲出去!”第一个扑上前去,挥拳乱打,奋力突围。很快,四五个人将我团团围住,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我左冲右突始终无法脱身,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猛地扑上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我的后腰,使我丝毫动弹不得,另外几个小子则站在我对面,与我对峙。让我失望的是,丛丕振这小子不知何时早已溜之大吉,不见了踪影。而沈二小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伙人本就是冲他来的,为的就是报之前被他哥哥痛打的一箭之仇。他被一群人围住,拳脚相加,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直到对方打得尽兴,一声口哨响起,转眼间人影全无,消失在夜色中。我这才挣脱束缚,急忙冲到沈二小身边,扶起他问:“这帮混蛋跑了,你咋样了,没事吧?”此时的他已是鼻青脸肿,满脸血污,浑身沾满泥土,眼神呆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一边拍打他身上的尘土,一边心疼不已。没过多久,丛丕振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我顾不上责备他临阵脱逃,立刻背起沈二小直奔县医院。我后背贴着他发烫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疼得浑身发颤,我咬着牙把脚步迈得再稳些,生怕颠到他的伤口。医生检查后说好在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算是万幸。经过简单包扎处理,我亲自把他送回家,面对沈婶,我深深鞠躬道歉,歉疚地说:“大婶,您那么信任我,把二小交给我带,我却没保护好他,实在对不住!”沈婶却很明事理,拍拍我的肩安慰道:“这事不怪你,是那帮人寻仇,再说也没出大事,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开始警觉起来,每次进城都把二哥的杀猪刀悄悄绑在裤腿里,以防不测。可那刀太长太沉,走路总绊腿,实在不方便,后来索性换成一把菜刀,别在后腰上,藏在衣服底下。有一次我去城里百货大楼买东西,迎面碰上两个昔日的仇家,他们一眼认出了我,眼神闪烁,明显起了歹意,却不敢贸然动手,只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不想节外生枝,想起之前的教训,立刻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假装浏览商品,趁他们不注意,迅速拐进商店的另一条通道,从侧门悄然撤离,成功脱身。自那以后,我更加明白:江湖险恶,年少轻狂终需代价,唯有智勇兼备,方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身边这帮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还有家里事事替我兜底的哥哥们,这份拧在一起的手足情,才是我往后闯日子最硬的底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