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的海湾Ⅱ文/黄鑫

大河洋美术馆

抒情的港湾

文/黄鑫

罗源湾的海，是蓝色的，是可以安放灵魂的港湾。

我常常沿着罗川漫长的海岸线行走，看潮水来而复去，浪涛一遍一遍抚过滩涂与礁石。这片海湾不似外海那般狂暴汹涌，群山环护，口小腹阔，像大地摊开一只温柔的手掌，揽住万顷碧波。所有漂泊、疲惫、躁动的心，来到这片蓝色之中，都能慢慢沉静下来。

这便是我心中抒情的港湾。

罗源湾的美，不是一眼看完的风景。它散落在各个半岛、渔村与海上牧场之间，松山镇际头渔排、鉴江井水海上渔排、松岐半岛、碧里濂奥、牛坑湾，一处有一处的海韵，一处有一处的深情。它们串联起来，构成完整的海韵罗川。

来到松山镇际头，最先看见的便是铺展于海面之上的渔排。

远远望去，一片一片浮排整齐排布，木架、浮筒、网箱连成一片海上村落。渔排之上，搭起简易木屋，渔民常年在此照料海产，日出而作，随潮水安排一日的劳作。

际头的海，蓝得温润。

不像远海那种刺目的深蓝，是带着一点翡翠色泽的蓝。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之时，渔排浮在半明半暗的海面，小船穿梭在渔排之间狭窄的水道，马达轻轻突突作响，推开一道长长的水痕。

我喜欢在清晨登上渔排，脚下木板随着水波微微起伏，有一种缓慢而安稳的摇晃。海风带着咸腥，里面混着海带、紫菜、贝类独有的气息，是大海最本真的味道。

渔排上的日子，简单而坚韧。

渔民俯身清理网箱，投喂饵料，伸手之间，便与这片大海达成默契。他们熟悉潮水涨落，知晓冷暖变化，知道哪一片海域水流平缓，哪一处风浪容易骤然兴起。

海上渔排，是漂浮在碧波上的田园。

人们在这里养鲍鱼、大黄鱼、海虾，把大海当作田地，日夜耕耘。

从际头再往北，便是鉴江井水的海上渔排。

井水村藏在半岛的尽头，被人称作山沟沟的海边边，三面环山，一面朝着茫茫大海，是罗源最北端的渔村。

这里的渔排规模浩大，七百多座渔排连片铺在海湾之中，两千多人常年在这片海域讨生活。

井水的海，更为幽深僻静。

两边山体紧紧收拢海湾，风浪进入湾内，已经柔和许多，是天然的海上牧场。

渔排之间，航道纵横，如同海上街巷。

木屋门前，晾晒渔网，摆放着水桶、船桨、浮标。闲暇之时，渔民坐在渔排边缘，双脚悬空，看着海水缓缓流动。

井水的石屋与海上渔排，是一体的。

岸上是石头垒砌的村落，石路、石阶、石井，层层叠叠，保留着古老渔村的样貌。海面之上，渔排连绵，一静一动，互为映照。

白天，渔排上忙碌喧嚣。

等到暮色降临，海面慢慢安静，渔村的夜色，便缓缓铺开。

罗源湾渔村的夜色，是这一片港湾最动人的篇章。

白日里喧嚣的海面，入夜之后，一下子收敛了所有躁动。

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由湛蓝转为灰蓝，再沉向墨色。远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融在夜空之中。

渔排上一盏一盏灯次第亮起。

白炽灯、节能灯，星星点点，浮在海面。灯光落在水里，随着细碎波纹轻轻摇晃，化作一条条拉长的光带。

远处归航的渔船，也带着一盏桅灯，缓缓向码头移动。

没有都市喧嚣的霓虹，渔村的灯光朴素、温暖。

海风吹过，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潮水慢慢上涨，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渔排浮筒，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

那是大海的呼吸。

站在岸边远眺，整片罗源湾仿佛沉睡着。

渔排灯火散落，如同天上星辰坠入海面。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是远处渔排上简短的人声，之后又迅速归于宁静。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人很容易放下心中万千思虑。

世间纷争、荣辱得失，在辽阔海湾面前，都显得渺小。

这便是港湾的意义。

它不只庇护渔船，也庇护人心。

当夜色更深，月亮便从松岐半岛那边升起来。

松岐半岛横卧罗源湾，长长的半岛伸入海中，像一道巨大的臂膀，护卫内湾。

松岐半岛的月亮，和别处不一样。

平原之上的月亮，空旷直白。

山海之间升起的月亮，先从山尖背后透出微光，一点一点，挣脱山体，慢慢浮到海面之上。

月光倾泻，铺满整片海湾。

海水被月光染成银灰色，每一道波浪，都泛着淡淡的银光。

月亮高悬，安静地照着滩涂、礁石、连绵渔排。

半岛之上，草木沉沉，海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我常常在月圆之夜，独自走上半岛的堤岸。

脚下是坚硬的海堤，一边是沉睡的渔村，一边是无垠的海面。

月亮照在身上，清清凉凉。

人站在天地之间，会生出一种辽阔的孤独，却并不凄凉。

这种孤独，是和天地万物相融的孤独。

你能听见潮水，能看见月光，能感受风从很远很远的外海一路奔赴而来。

松岐半岛的月亮，是属于罗源湾的月亮。

它见证一代又一代渔民出海归来，见证潮起潮落，见证渔排年年更迭，见证这片海湾日复一日的悲欢。

离开松岐半岛，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行，便到碧里乡濂澳。

濂澳是闻名遐迩的苍鹭之乡。

三面环山，一面朝向罗源湾，后山茂密的树林，成了苍鹭世代栖息繁衍的家园。

每年三月，苍鹭便飞来此地，在林间筑巢，一直待到十一月才动身离去。

清晨，是濂澳观鸟最好的时刻。

天色刚蒙蒙亮，树林之中便已经响起鸟鸣。

上千只苍鹭栖在树梢，灰白羽色，衬着翠绿树叶。

有的静静伫立，整理羽翼；有的展翅，在山林上空盘旋；有的往返海面，捕捉鱼虾，带回巢穴喂养幼鸟。

苍鹭身姿优雅，起飞之时，张开宽大翅膀，缓缓升空，掠过屋顶，掠过海湾，向着滩涂飞去。

村民早已习惯与苍鹭相伴，将苍鹭视作吉祥的鸟儿。

数十年间，村民自发守护这群水鸟，从不惊扰。

人不害鸟，鸟便信任这片土地。

它们自在地在渔村上空飞翔，落在滩涂上觅食，甚至停在渔船船舷，和归来渔民一同返航。

这是山海之间最动人的共生。

罗源湾滋养鱼虾，鱼虾喂养苍鹭，苍鹭栖息山林，山林守护渔村。

万物一环扣一环，彼此依存。

站在观鸟平台上，看着成群苍鹭起落飞翔，心中生出无限感动。

一个地方的美好，不只在于山水好看，更在于生灵可以安然栖息，人和自然彼此善待。

濂澳之后，便是牛坑湾。

牛坑湾的海，带着一种粗粝原始的气息。

滩涂广阔，礁石林立，潮水退去之后，大片滩涂显露出来，贝壳、小蟹、跳跳鱼藏在泥滩之中。

这里没有成片密集的渔排，保留着海湾原本的模样。

海浪长年拍打礁石，将岩石打磨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牛坑湾的潮水，来得迅猛，退得从容。

涨潮之时，海水汹涌漫上来，淹没大片滩涂；退潮之后，留下一道道水流冲刷出来的沟壑。

滩涂上，一道道水湾，如同大地身上的纹路。

阳光斜斜照下来，泥滩呈现金黄、赭红、暗褐丰富层次。

海鸟沿着滩涂边缘漫步，低头寻找食物。

牛坑湾是罗源湾野性的一面。

际头、井水渔排，是人们耕海牧渔，改造大海；濂澳是人与飞鸟温柔共处；牛坑湾，则是大海原本的模样。

它不刻意取悦于人，潮起潮落，依照自己的节律运行。

站在牛坑湾的礁石上，听浪涛撞击岩石，轰鸣作响。

那一刻，你能真切感受到大海巨大而磅礴的力量。

罗源湾便是这样，兼具两种气质。

一面温柔，可供栖息，是抒情的港湾；一面雄浑，蕴藏无穷力量，让人敬畏。

我常常在这几处海岸来回行走，把心交付这片蓝色。

人在世间行走，总有疲惫的时候。

创作之中，内心焦灼，思路闭塞，或者感受到人情世事的繁杂，我便会奔赴罗源湾。

走到际头渔排，看渔民默默劳作；走到井水，看连绵海上牧场；待到夜里，坐在岸边，等待渔村灯火亮起，等待松岐半岛的月亮升起，再去往濂澳，等候清晨苍鹭起飞，去往牛坑湾，听巨浪撞击礁石。

这片海，总能抚平我内心褶皱。

很多人以为大海只是风景。

但是长久与罗源湾相伴，才明白这片海湾里面，藏着一代代罗川人的生命。

早年出海捕鱼，风浪无情，渔民冒着危险，在波涛之中讨生计。

后来慢慢发展海上养殖，人们搭建渔排，在海上安家，把青春、汗水全部交付这片海湾。

渔排之上，有诞生，有离别，有丰收的欢喜，也有风浪带来的损失。

大海并不永远慷慨仁慈，它有温柔，也有狂暴。

海边的人，因此养成坚韧、豁达的品性。

他们见过狂风巨浪，便不容易被生活小事轻易击倒。

罗源湾，不只是地理上的港湾。

它是精神的港湾。

所谓抒情，不是空洞的风花雪月。

抒情，是看见海水之下，生命厚重的底色。

看见渔排木屋里面，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辛劳；看见苍鹭年年归来，生命循环往复；看见潮水涨落之中，这片土地恒久不变。

我书写罗源的山海，便是在书写这片港湾之中生生不息的力量。

蓝色海面之下，藏着生活的真谛。

站在松岐半岛的月光之下，我常常想，什么才是真正的港湾。

港湾，是可以接纳你的地方。

接纳你的欢喜，接纳你的失落，接纳你所有无法向外人诉说的心事。

你不必强作坚强，不必刻意表演，只需要静静坐下来，听海风吹，听潮水响。

罗源湾便是如此。

它不会言语，却包容一切。

当人把心事交付给大海，心事便会随着潮水慢慢流走，留下清明、安静的心。

际头渔排，是人间烟火的抒情。

井水海上牧场，是耕耘大海的抒情。

渔村夜色，是安宁归憩的抒情。

松岐半岛明月，是天地辽阔的抒情。

濂澳苍鹭，是万物共生的抒情。

牛坑湾汹涌浪涛，是生命力量的抒情。

它们合在一起，构成完整的海韵罗川。

这片海湾，养育罗川儿女，也养育写作者的心灵。

只要来到这片蓝色港湾，内心便有源源不断的诗意涌出。

潮声即是诗，渔火即是诗，苍鹭展翅也是诗。

我愿意一遍一遍沿着罗源湾行走，去读懂这片海。

读懂潮起潮落，读懂渔排灯火，读懂半岛上缓缓升起的月亮，读懂滩涂与礁石之上，生命生生不息的故事。

世间有许许多多港湾。

但是属于我的抒情港湾，就在罗源湾。

蓝色的海水日夜涌动，接纳所有漂泊的灵魂。

只要海湾还在，潮声不息，诗意便永远不会断绝。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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