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垣镇陈村

席中胜

说起洪洞县刘家垣镇的陈村，在当地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它藏在洪洞、蒲县、汾西三县交界的山沟里，虽说地方偏了点，可“文墨村”这块招牌，在周边三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村这名字，一听就知道跟姓陈的有关。可最早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其实是焦、杨、柏三姓人家。村里老人说，以前这地方还叫过“焦家户”、“柏家岭”，可见焦家和柏家是这里最早的主人。

那时候的焦家，可真是富甲一方。听上年纪人讲，焦家的田地商铺从陈村一直铺到汾西县城，村南的高天岭上还修了焦家自己的庙台戏楼。焦员外更是霸横得厉害，方圆几里都流传着一句话：“员外不到场，万事都得休，谁要敢不服，吃不了兜着走”。

后来焦家败落了，宋元时期，陈姓人家从外地迁来定居，人丁越来越旺，慢慢就成了村中的大姓，“陈村”这个名字也就叫开了，一直叫到今天。关于陈姓具体从哪儿来的，一说从河南迁来，也有一说从汾阳迁来，汾阳那边至今还保存着陈姓家谱。两种说法因为年代太久，已经没法考证了，但陈姓在陈村占绝大多数，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说起来，解放初村里最好的院子和田地大多是姜姓人家的，以至于村里一位在县城工作的姜姓人士还感慨过：按理说该叫“姜村”才对。可陈村这个名字早在元末明初就定下了，改不了了。如今村里陈、姜、郭、韩、马、朱等十几个姓氏和睦相处，陈村也成了刘家垣镇的大村子。

要讲陈村，就绕不开陈氏家族。陈村陈氏的先祖名叫陈德，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在元朝至治三年（公元1322年）从汾阳迁来的。陈德这名字本身就是个家训——“德行乡里，勤劳治家”，他带着子孙在陈村扎根，开田扩土，慢慢发展出了南庄、北庄、朱家庄、红子沟等八九个小山庄，遍布沟沟梁梁。

陈氏家族传到后来，分了“三门十二支”，枝繁叶茂，人丁兴旺。从陈德公算起，到如今已经传了三十一代，村里现存24世到31世共8代人。陈村在历史上曾隶属于汾西县，1954年后才归到洪洞县管辖。

陈氏家族的老坟叫穆凹坟，这个名字有讲究。坟里有一块大元时期的石碑，碑头用的是“穆”字，而不是常见的“大元”“大明”年号。这是遵循了周朝以来的昭穆制度，以始祖陈德为中心，左昭右穆排列。可惜那块大石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破坏了，但见过碑文的老人还有不少，能说出个大概。这说明在元朝末期，陈氏族人在陈村已经发展到相当规模，有了不小的威望。

在洪洞当地，老辈人嘴里还流传着一句俗话：“陈村的笔墨砚凹，伏珠的锹把撅把，金张端，银许村，好女子出在堤李村。”这句话把周边村子的特点说得明明白白：张端村富得流油（“金”），许村次之（“银”），堤李村出美女，而陈村，靠的是文墨书香。

陈村为啥跟“笔墨砚凹”挂上了钩？陈村地处河流上游，地势高，在那个年代挖不到地下的煤炭，靠煤吃饭的路子走不通。那咋办？只能靠耕读改变命运。读书的人多了，天天打交道的自然是笔、墨、砚、瓦这些文房物件，久而久之，“陈村的笔墨砚瓦”这句俗话就传开了。当地还有人开玩笑说：“陈村的孩子一生下来，哭的都是笔墨砚凹；伏珠的孩子一生下来，哭的是挖呀拉呀（指下煤窑挖煤拉煤）。”

这话听着像调侃，却说出了实情。陈村人世代秉持 “耕读传家” 的家风，代有文科武举，人才辈出，赢得了“望门陈氏”、“文墨陈村”的美名。

石坡大院是陈村现存最古老的四合院之一，最初是焦家的产业。这院子建得特别讲究，北窑是“明三暗五”的格局，东西侧窑直接跟北窑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真正的四方形大院，这在陈村独一无二。窑里有地道相互贯通，窑上有窑，全部砖漫，跟高楼连成一体，遇到敌情易守难攻。大门朝东，寓意“紫气东来”，入门三拐，暗藏玄机。门楼上至今还能看到陈氏中门第十八世陈魁亮在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亲笔题写的“耕读传家”四个砖刻大字，苍劲有力，近三百年风吹雨打，依然清清楚楚。

陈侯古院在古陈村的村东边缘，破败不堪了，但从现存的东窑来看，建筑时间至少在六百年以上。窑里地面的漫砖凸凹不平，砖缝却整齐雪白。院中堆着石条、古砖、石槽，依稀能想见当年的讲究。最扎眼的是现存的青石狮鼓门礅，斑驳沧桑，瑞兽爬卧，是典型的元代造型，据说这种门礅一般只有中高级以上将领才可以在帅府门前安放。

村中还有阎知州的院落，跟焦员外的院落一样，都在村中心，都有五六百年以上的历史，且建有高楼护院。它们记录了焦、阎两家在陈村几百年的兴衰，后来虽都为陈姓所有，但焦阎两家的故事至今仍在村中传唱。

陈村和东边的伏珠村相距不到二里，两村所在的山形地貌十分独特。吕梁山脉矗立西方，南北是黄土丘垣，中间一条季河蜿蜒而过，冲刷出一条长长的丘陵山梁，宛如一条从大山飞出的黄龙，而陈村和伏珠正驻扎在这条“巨龙”向阳的避风处，就像镶嵌在龙身上的两颗明珠。

这里流传着许多动人的传说。焦员外的故事家喻户晓。他富甲一方，但霸横也出了名。焦员外为了子孙不败坏门风、不受饥饿，在石坡大院的暗窑地道、家具坑墙里都藏了金银财宝，心想子孙再不成器，烧卖家具时总能发现钱财。可惜他的子孙连整个院子都卖了，根本没按他的计划来。村里人说起这事就感叹：“人算不如天算，聪明反被聪明误。”焦家最终败落，至今村中已无一户焦姓人家。

陈村人对教育的重视，是刻在骨子里的。陈村中学是初中，村民把学校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没人敢去学校捣乱。校舍虽然简陋，但学习环境很好，每年考入市县重点中学的人数在县里都名列前茅。鼎盛时期一个班有七八十人，一个年级好几个班，外村家长都托关系把孩子送来读书。曾有一位副县长的儿子都被送到陈村中学就读。可想当年的教学质量和名气，文墨陈村也不是吹的。

陈村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偏也真偏。可就是这么一个黄土旮旯里的村子，凭着“耕读传家”四个字，走出了那么多读书人，留下了那么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