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随笔（三十三）｜八六墨存，旧纸观心——浅评全国第二届书法篆刻展览作品选

谢凤祥

国庆期间，待在家里翻看旧藏的书法杂志，指尖蹭过纸页上积了年月的微黄，当翻到1986年第一期《中国书法》杂志，封面那两个遒劲舒展的绿色行书大字撞进眼里，我立时被勾住了心神。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翻，忽然撞见胡厥文先生题写的“全国第二届书法篆刻展览”行书大字，笔力沉厚又意气风发，那一刻像是撞见了藏在旧纸堆里的旧时光惊喜，我索性沉下心，把这期杂志里刊登的入展作品逐幅赏读起来。可惜这本杂志只是选登了部分展品，半点没留下这届书展的相关报道，我心有不甘，又翻遍手头1984到1986年的所有书法杂志，想找一找二届国展的专题内容，偏生唯独缺了1986年的第一期，始终没找着满意的记载，也不知道这本刊物当初到底有没有登过二届国展的讯息，成了悬在我心头的小疑问。后来我又上网搜寻，找到一本标注为《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览作品集》的图集，可里面收录的林散之、吴丈蜀等诸位先生的作品，和我手头《中国书法》杂志里登载的同名书家作品内容全然不同，这反倒勾得我愈发好奇。

距离第二届全国书法篆刻展览至今已经跨越了四十一个年头，为了捋清这当中的源由，我索性把自己收藏多年的书法报刊全都翻出来逐页排查，盼着能有意外发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1985年8月14日《书法报》第33期头版头条，读到凤侯先生撰写的《航海扬盛举 榕城溢墨香——记福州〈纪念郑和下西洋580周年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征集展览〉》，第四版整版还刊登了该展览的作品选刊，对照下来才确定，这场展览和全国第二届书法篆刻作品展完全是两场不同的活动。回头梳理书坛往事，首届国展举办的时候中国书法家协会尚且没有正式成立，中国书法家协会1981年5月在北京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舒同当选第一任主席，第二届国展是在中书协成立四年之后才筹办落地，以当时书协刚成立不久的境况，或许征稿范围并没有覆盖到全国所有基层的书法爱好者，大概率是在各省级书协的范围内定向征集，我手头的资料终究有限，没能查到更详尽的筹办细节，索性沉下心，专注于手边这本《中国书法》杂志里刊登的二届国展入选作品，慢慢做一番浅评。

胡厥文先生题写的展名大字，行笔顿挫有力，墨色饱满沉实，每一笔都带着饱经岁月的老辈学者的风骨，没有半点矫饰的姿态，把书展的庄重气象一下子铺陈开来，作为整组展品的开篇，沉厚的气场压得住所有后续的灵动挥洒。

吴丈蜀先生的行草自作诗，字里行间带着浓厚的书卷气，点画从容不迫，结体欹侧却稳如磐石，把“九州翰墨百派纷陈”的展览气象写进了字里，像是一位温厚的前辈站在展场门口，笑着向观展的人娓娓道来数十年间书坛传承的文脉。

孙伯翔先生的行草书取法北碑意趣，写唐人诗句，笔锋铺毫逆行，撇捺之间带出碑版的方劲棱角，却又化刚为柔，把“又见桐丹菊黄”的秋意写得苍劲又清逸，碑帖相融的尝试在八十年代的书坛显得格外鲜活大胆。

沙孟海先生的行草节录《兰亭序》句，笔势酣畅淋漓，铺毫直下没有半点滞涩，他的字从来不肯囿于晋人行书的秀媚，把江南山水的磅礴气都揉进了点画里，湍溪清流的意趣全在翻飞的笔触间流了出来，老辈大家的腕力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卫东辰先生的行书扇面，小字排布如星子错落，在半圆的纸面里从容铺开，行笔轻盈灵动，把唐诗的清远意境藏进疏密有致的排布里，扇面形制最考验章法调度，这份疏密得当的把控力，足见书家平日里临池的功底。

冯仲华先生的草书条幅，笔走龙蛇牵丝映带，把杜甫诗句里的沉郁气都化作了流转的线条，看似满纸缠绕却笔笔交代清晰，没有半点潦草含糊，狂放里守着法度，是八十年代书坛回归传统又求新求变的典型风貌。

李一氓先生的行草《江城子》，用笔拙朴厚重，墨色浓淡错落，带着文人写字的随性自在，没有刻意去追摹某家某派的形迹，字里行间全是饱览诗书之后的从容气度，那份“酒酣胸胆尚开张”的豪情，隔着旧纸页都能扑面而来。

周慧珺先生的楷书《满江红》，笔力雄强结体开张，把岳武穆的忠烈意气写得掷地有声，八十年代她的书风刚健开阔，一扫彼时不少人写楷书的板滞习气，把端庄和爽利揉得恰到好处，观之令人精神一振。

林散之先生的行草贺语，枯湿浓淡的墨色变化堪称神妙，“春风万里”的舒展意境全在飞扬的笔触间，老人笔底下的虚和散淡，是一辈子浸淫笔墨、遍历山河养出来的气象，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笔都藏着数十年临池的火候。

梁披云先生的行书七律，行笔从容不迫，字里行间带着旅居海外的华人书家对故土的眷恋，点画扎实没有半点浮华，把新春守岁的温热心意写得平实动人，书卷气和家国情怀融在了一起。

沈迈士先生九十五岁时写下的行书诗句，人书俱老的气度扑面而来，“松风送涛声”的清旷意境从苍劲的笔触里漫出来，高龄作书尚且笔力雄健，足见一辈子浸淫书画养出来的腕底定力。

金意庵先生的行书杜牧《秋夕》，笔致清雅灵动，银烛秋光的清冷诗意藏在秀逸的点画里，没有刻意炫技，反倒以清丽的格调把唐诗的婉约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一众雄强风格的展品里显得格外清新。

闻钧天先生的草书对联，笔势跌宕大开大合，“云开天可语，诗伴鹤来归”的隐逸意趣全在跳脱的笔触里，对联最忌上下联笔意脱节，这两幅字气息贯通，像是一气呵成写就的，洒脱得很。

徐纯原先生的行草对联，取法毛体书风的开张纵横，结体欹侧跌宕，把伟人诗句里的磅礴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笔墨间的豪情丝毫没有拘谨描摹的匠气。

刘焕章先生的草书联，笔墨飞舞墨色沉厚，“墨研清露月，琴响碧天秋”的清趣在奔放的笔触里流露出来，把草书的写意感和文句的清雅感调和得十分妥帖。

陆俨少先生的行草札记，是书家随手写下的感想，笔墨随性自然，带着画家写字特有的灵动气韵，点画之间的顾盼呼应，像他笔下的山水线条一样流转生动，书画同源的意趣在这里体现得格外真切。

方济众先生的行草书王安石诗句，轻盈洒脱，把“春风又绿江南岸”的鲜活春意藏在灵动的点画里，作为长安画派的代表画家，他的字里自然带着画境的清润，读来如沐春风。

潘主兰先生的甲骨文条幅，瘦硬通神，古文字排布得疏密有致，把殷商甲骨的高古气息从三千年前带到观者眼前，以甲骨文入书最容易写得板滞，他却把古文字写出了灵动生机，足见数十年研究的功力。

魏启后先生的行草集句，洒脱自在，用笔简远意趣悠长，“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的文艺理想，和他的书风完全融为一体，是典型的山东书家朴厚又灵动的气质。

赵彦良先生的行草《望岳》，流转秀逸，把杜甫“会当凌绝顶”的少年意气藏在舒展的行笔里，点画流畅却不轻浮，年轻书家的锐气和传统功底的扎实，在这幅作品里体现得恰到好处。

李小棣、陈世强等人的篆刻作品，一方方古意盎然，有汉印的整饬，也有瓦当印的圆融天趣，“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吉语印朴厚喜人，“迎仙峰”瓦当印取法秦汉瓦当的斑驳意趣，古雅又鲜活。

徐银森、高式熊、朱寿友、刁成易、熊伯齐、李刚田等先生的参展作品风格各异，有的取法秦汉凿印的苍茫，有的追摹明清流派印的清雅，方寸之间气象万千，把彼时书坛篆刻创作百花齐放的面貌展现得淋漓尽致。

单晓天、苏白等先生的两方印，“大有可为”取法瓦当的浑朴，“百折不回”布局奇崛，边栏的残破意趣自然天成，把八十年代书人昂扬向上的精神气度，都刻进了这方寸的石面里。

回望四十多年前的这届展览，没有后来书展的喧嚣热闹，却满是老一辈书人沉下心和传统对话的真诚，每一幅字、每一方印里，都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蓬勃又踏实的书坛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