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豆腐是乡间最寻常的食品，天南地北随处可见，煎炒炖煮，样样可口，是老百姓一年四季离不开的家常菜。如今集市上豆腐品类繁多，随手就能买到，可老一辈人总说，现在的豆腐，吃不出早年石磨磨出来的醇香。这话听得多了，我也有了同感。一想起石磨豆腐，思绪便飘回儿时的乡下岁月。那时候日子清贫，农活繁重，平日舍不得打豆腐，唯有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才腾出功夫，认认真真打一回豆腐。在我们小娃子眼里，打豆腐工序繁复、讲究颇多，热气腾腾，充满了地道的年俗仪式感。</p><p class="ql-block"> 大集体年代，生产队有公用的豆腐坊，一位老师傅专门负责磨浆、点卤、压制成型，手艺扎实，村里人都信得过。一进腊月，各户便从自家粮缸，拎着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黄豆，去豆腐坊排队等候。老豆腐坊整天萦绕淡淡的豆香，门口架着一副笨重青石磨，全靠人力推转。老话讲，打豆腐是个苦差事，容不得半点敷衍，每一道工序都得规规矩矩慢慢来。</p><p class="ql-block"> 我跟着母亲，拎着一袋黄豆来到豆腐坊。师傅先把黄豆淘洗干净，放进大水缸泡，静待大半天，干瘪的黄豆吸饱水分，胀得圆滚滚才算泡透。随后连豆带水，一勺勺添入磨眼，我帮母亲推着磨盘慢慢走动，石磨吱呀作响，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淌出，温润鲜嫩。新磨的豆浆装入纱布兜过滤，师傅双手晃动布袋反复挤压，细腻豆浆汁慢慢渗出，粗硬豆渣尽数留在袋中。滤净豆渣的豆浆倒进大铁锅，灶膛添上干柴，大火烧开再文火慢熬。锅里豆浆翻滚，清甜醇厚的豆香漫开，溢满作坊，飘向整个村庄。</p><p class="ql-block"> 豆浆煮沸后舀入大木桶，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点卤水。乡间老话：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师傅手持木蒿，蘸上卤水，轻轻搅动滚烫的豆浆。原本流动的白浆渐渐凝固，化作嫩生生、颤悠悠的豆腐脑。我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早就盼着，最喜欢喝一碗没加糖的热豆腐脑，原汁原味，软嫩鲜香，是童年最惦记的一口馋食。</p><p class="ql-block"> 待豆腐脑完全凝实，师傅用大木勺舀进四方木框模具，铺好纱布包平整，盖上厚木板，再压上大石块沥水。这一步最耗时辰，要静静等候四五个时辰。多余水分顺着木缝缓缓滴尽，豆腐才算定型。撤去石块木板，掀开纱布，一方方白净紧实的豆腐整齐摆在眼前。师傅持刀划开，一块块方方正正、细细嫩嫩的豆腐便完成了。我和母亲挑着新鲜豆腐回家，待到过年时煎、炖、炸豆腐块，还有小葱拌豆腐，花样翻新。就连豆渣也不浪费，拌上面粉捏成圆饼，入锅煎香，亦是可口小菜，装点起一家人丰盛的年夜饭。</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生产队的豆腐坊早已拆除，村口老石磨闲置一旁，蒙着厚厚的灰尘，再也无人推动。灶火熄了，木桶空了，腊月里乡邻结伴打豆腐的热闹景象，再也寻不见了。如今菜场超市，豆腐随时可买，十分方便。可机器加工的豆腐，终究替代不了老式作坊里那碗热豆腐脑，那一方带着柴火气的老豆腐。更是觉得少了人力慢磨的细致，少了柴火慢煮的地气，也没有乡邻围在豆腐坊，闲谈等候新年的那份踏实热闹，这是我们这代乡下娃子独有的朴素记忆。年夜饭的食材一年比一年丰盛，但每当看见豆腐，我总会忆起腊月里陪母亲打豆腐的场景。那盘石磨，一灶柴火，一桶热豆浆，深藏于乡土烟火，镌刻在童年时光，如陈年老酒，历经岁月沉淀，愈品愈醇。</p> <p class="ql-block"> --摘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