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熄的...

醉猫

　　这些年，我终究没能活成年少时心心念念的模样。

　　疲惫像一件浸了冷水的厚衣，朝朝暮暮裹着我，脱不下，也焐不暖。日子翻来覆去是同一个调子，枯燥乏味，寻不到半分惊喜，如同一场望不见终点的跋涉。我埋着头匆匆赶路，应付一桩桩身不由己的人事，勉强亲近本不想交好的人，在一次次不情愿里妥协。走着走着，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眼底盛满热望，愿意为心中所爱义无反顾的自己，就那样遗落在来路。任凭我频频回首，再也寻不回。

　　长久以来，我一直活在旁人的眼光里。生怕惹人不快，怕落一句"不懂事"，那些堵在喉间的辩解、委屈与不甘，每一次，都被我硬生生咽回心底。委屈涌上来时，只能咬牙独自承受，心口隐隐作痛，面上却还要维持温和。一次又一次退让，棱角被慢慢磨平，骨子里的锋芒悄悄收起。从前我热忱柔软，愿意倾尽真心去爱人、去期许，可经年累月无休止的消耗，心底那份温热一点点被抽空。后来，我几乎快要触不到残存的暖意，早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我平静温和的表象。没有人见过深夜里我泛红的眼眶，听不见无声落下的哽咽。唯有我自己清楚，内里的世界，早已濒临破碎。

我沉陷在无边的黑暗里。不只是心底苦涩，精神日夜煎熬，连肉身也频频发出不堪重负的讯号。多少个辗转难眠的长夜，我睁着眼凝望沉沉夜色，一遍遍打捞回忆，细数人生数不尽的遗憾：错付的情意，擦肩而过的机遇，伤人亦伤己的抉择。我揪着过往的过失反复责难自己，越思索，心头越是沉重，一路向下沉沦，像是坠入一口幽深湿滑的深井，指尖无处借力，拼尽全力，也难以挣脱。

　　到如今，一身精气神早已耗竭，徒留一具空洞的皮囊。日子浑浑噩噩，一日挨着一日，循环往复，前路茫茫。

我曾无数次质问命运，心底积着无处安放的怅怨：我也曾赤诚待人，也曾奋力奔赴，为何偏偏是我，这一生浸满无尽苦涩。心口长久堵着化不开的煎熬，抬眼望去，前路笼罩茫茫迷雾。我奋力伸出手，想抓住一丝依托——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份安定的盼头，可四下空空，终究什么也握不住。

　　情绪涌上来时，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膛里冲撞。爱而不得的委屈，付出落空的不甘，看透人情的怨怼，还有压不住的焦躁与愤懑，缠作一团，几乎要撑破肋骨。可每当痛到顶点，转瞬又跌入死寂的空洞。这份空，不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是刺骨的无力，是孤立无援的凄惶。滚烫的执念与冰冷的虚无来回撕扯，反反复复，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描摹这份矛盾。

　　世人皆向往旷野长风，渴慕天地间无拘无束。可一朝踏入尘俗，才懂人世间处处立着无形的墙。

烟火催着人赶路，为三餐生计奔波；岁月反复打磨心性，逼我们阅尽世态炎凉，褪去少年一身锋芒。行至如今，抬眼是卸不下的责任，回身是剪不断的牵绊。浮生路上，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向前。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困境。进退维谷，本就是万千凡人共同的际遇。

纵然如此，我仍想解开捆缚在身上的枷锁。

不必逼自己一味硬撑，不必咬着牙独自扛尽世间荒凉。我慢慢学着与自己和解——接纳与生俱来的脆弱，允许脚步慢下来，累了就驻足休憩，不必事事强撑，不必强求圆满。人这一生，未必非要活成旁人眼中耀眼光鲜的模样。

　　可和解不是认命。我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卸下所有不得已的伪装，不必刻意和善，不必勉强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唯愿窗前常有梅影相伴，远离俗世无休止的是非纷扰，安安静静，度过往后岁岁流年。只要还记得心疼那个一路咬牙坚持、受尽委屈的自己，便不算白白来这人间一场。

不必强迫自己贴合世俗定下的标尺。哪怕肉身困于逼狭之地，只要守住心底一方净土，于夹缝之中护住心中不曾冷却的热望，便是独属于自己的圆满。

　　纵使卑微如草芥，也曾仰望满天星光；纵使满身伤痕，尝遍人情冷暖，爱过，痛过，拥有过，也失去过，灵魂最深处，依旧留存一簇未曾凉透的星火——微弱摇曳，历经风雨，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