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炊烟

Bza

暮色降临，我总爱看笼罩在村庄上空的炊烟。

少年时，我常在田间沟畔、路边割草放羊，总要等到满天星斗，才背起草篮、赶着羊群，踏着月色回家。

旷野上早已少见行人，耳畔只有蟋蟀的啼鸣，还有晚风拂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响。旷野寂静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的存在，我却并不觉得孤寂。我伫立在原野，静候落日，眺望村庄上空袅袅升腾的炊烟，这份守望的心境，恰似海边等候日出一般。

太阳缓缓沉向村西的土岗，泼洒出橘红晚霞，一团团火烧云漫满天际，整座村庄都融进这片红云暮色之中。不多时，晚霞消融，天色渐渐转为深蓝，繁星一颗接一颗，次第点亮夜空。

村庄上空，青蓝天幕之下，缕缕炊烟缓缓升腾。由薄转浓，从淡白渐渐变为浅灰，转瞬之间，便轻柔笼罩住整座村落。

炊烟形似云，却又与天上的云迥然不同。天上的云多是铅灰色，沉郁厚重，一团团各自分立；炊烟却轻薄柔和，连成一片，不见缝隙。它倒有几分像山间云雾，自低洼处漫起，在山头缭绕，随风在山谷间翻涌。可炊烟终究不同于山雾：山间云雾可以久久弥漫不散，而炊烟，一阵风掠过，或是暮色褪去，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炊烟从各家灶房悠悠飘出，升至房顶、树梢之上，便相互交融，再也分辨不出究竟来自哪一户人家。

天上星辰愈加密集，村庄上空的炊烟也缓缓散去。一部分飘向高远天幕，化作乳白色轻云，向着远方漫去；一部分化作细碎微尘，落于屋顶和泥土之间，默默滋养草木。朦胧暮色里，村庄渐渐亮起微光，那是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的灯火，融融灯火，照亮了整个村落。

想要领略炊烟这般奇妙的变幻，必得站在远处的原野。这便是我不惧旷野沉寂，甘愿与虫鸣相伴的缘由。倘若身在村中，便难以望见整片上空的烟霭，只能看见自家灶房飘出的一缕孤烟。

暮色四合，炊烟漫绕之处，便是村庄；夜色降临，灯火通明之处，便是村庄；白日草木葱茏，远望如同一片密林的，亦是村庄。一日之间，村庄便流转出万千模样。

炊烟每日自有不同的变化：天朗月明之时，炊烟高高悬于村落上空；遇上阴天，炊烟便萦绕在屋舍林木之间，与云雾浑然相融。

炊烟变幻无穷，总引得我，一次次驻足凝望。

如今已是耄耋之年，仍然忘不了村子上空缭绕的炊烟。

2026年9月10日

原刊于许慎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