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追问》

老梅

第三章　迟来的追问

一个家庭对历史的追问，并不会因为一次申诉没有结果而结束。

1952年的“五反”运动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父母相继离世，大哥因此案精神失常六年而弃世，我们兄妹也从年幼的孩子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可是有一些问题始终没有过去，一直留在我们心里，很多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走了很远，每当回头看父母的一生，仍然无法绕过1952—1954年的那段历史。所以2007年春节，在我们已经年逾花甲的时候，又一次提起了笔。这一次，我们不是为了争辩，更不是为了翻案。

我们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可以有一个公正的解释？



附：一封信（2007年2月8日）

——整理于2010。2。22

尊敬的Z先生：您好。

值此新春佳节之际，谨向您致以诚挚的节日问候，并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我们是出生于大连、现分别定居于香港、海外及国内的曹希舜、曹孙毓秀的子女。如今均已年逾花甲。大连不仅是我们的故乡，也是父母奋斗一生、安息长眠的地方。浓厚的乡情与亲情，使我们虽远隔重洋，始终心系故土，时刻关注家乡的发展变化。

我们特别注意到胡总书记在十六届六中全会讲话中说：“…..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目标和主要任务是：社会主义民主法制更加完善，依法治国基本方略得到全面落实，人民的权益得到切实尊重和保障……”使我们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思前想后,我们决心在此执笔，向您讲述我们父母在世时的家庭历史问题.我们希望一些有失公允的问题.能得到解决。

一, 事情的原委

我们的父母曹希舜、曹孙毓秀原籍山东，20世纪初因灾荒来到大连谋生，从码头工人、小商贩做起，后创办聚盛德切铁工厂，成为民族工商业者。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1946年父亲去世,当时大哥10岁,我们最小的年仅一岁。我母亲任经理，大姐任会计，继续经营工厂维生。

1952年国家适时地发动了全国范围的“五反”运动，当时“五反办公室”给我家定性为“严重违法户”，罚款旧人民币513，203，500元（折合新人民币51,320元）。因无力一次缴纳全部罚款，遂以工厂及大连、青岛两地房产折价抵缴。

以上是我们要讲述的主要事实。

二、关于财产评估存在严重失实的问题

依据我们以前查阅的卷宗中记载，“五反运动”当时我们家在大连被没收的财产的有案可查的价值（在此均折合新人民币）如下：

1，聚盛德切铁工厂，位于大连市长生街5号。经“五反办”组织业主反复多次（注一）评估最后价值43，767.78元（见当时接管该厂的国营大连机械制造厂厂长刘仁芝所写的接管说明，存档于市法院及市档案馆）

2 ，长生街5号二层住宅楼，建筑面积520.33平米，时值27，293.91元。房产号132/15（7）-1 （43-11-56）

3，长生街5号平房，建筑面积59.17平米，时值2667.00 元。房产号132/15（7）-2 （43-11-57）

4，鞍山路42号平房，建筑面积271.54平米，时值8，016.4元。房产号132/15（8）-1 （43-11-58）

根据我们查阅的档案材料，当时大连市房产局于1954年7月1日对上述房产依法评估，总价值为37,978元（人民币）；而仅八天后的1954年7月9日，旅大市工商局"五反办公室"却将同一批房产估值改为6,699元，仅为房产局估值的约17.6%。

若按照房产局依法评估的价格三万七千多元，加上被过低评估的工厂价格四万三千多，大连财产与工厂价值合计81,746元即八万一千多元，已足以覆盖罚款51,320元的五万一千元，已经超出罚款三万多元。无须再追加没收青岛房产。

但是，当时“五反办”却把大连房产错误的估值为6.6千元，并将此估值上报到法院，致使法院判罚我们在偿还债务时，除了大连的财产外，还将在青岛的房产加进去一并还债。扩大没收青岛房产面积406.96平米，市值14，851.14元即一万四千多元（新人民币）。（第二年1955年3月2日“五反办”所属的旅大市工商管理局以旅大（55）工商字第55号公函至青岛市，使青岛市房产局“以山口路26号房产一并抵交不足的罚款”）。使只需偿还51，320元的罚款，最终共没收了我们家大连青岛两地财产共计96，597元即九万六千多元。超出45，277元即四万五千多元。

造成这个错误的结果的原因是，对我家房产估值，房产局和“五反办”采用了相差悬殊的不同标准：

我家大连市房产分三种等级。

房管局分别采用单价：每平米各为80.70元，72.70元，48.40元精确计算。

“五反办”采用单价：每平米各为 8元， 5.60元 粗略计算（见附件1）。

我们查阅国内的有关资料，在50年代时，没有像大连“五反办”如此超低的计算单价。在这之前，“五反办”还将大我家大连房产总估值4，100元上报过，后因有关领导的质疑，才改为估值6千多。在此，我们认为应以有权威的房管局的估值为准。

1954年1月11日大连市法院宣布没收全部财产并判我母亲入狱，给我们家庭很大的冲击。当时，我们大哥正就读于北京大学，因震惊过度于一月底精神失常。

大哥因长期精神疾病，于1960年不幸离世。

母亲在北京医院守护病重的大哥时，常常不吃不睡，长期忧思悲痛，身心俱损。

大哥在病重时曾误伤我母亲，母亲在病榻上渡过余生。

三、我们的态度

1，党中央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开展五反运动是完全必要的，我们拥护。运动中出现的局部偏差往往是不可避免的。

2，为运动的健康发展，周总理在1952年6月13日的“政务院关于结束五反运动中的几个问题的指示”以及1952年3月19日的“旅大市关于五反斗争中违反纪律的通报”作出了明确指示：“认真核实，强调法制”，是非常英明的。

3，主管我们家的问题的“五反办”的同志，无视房管局据规定标准已作出估值而自创超低标准，将3.8万元的房产上报到法院仅为6千余元，进而将青岛市山口路26号一并没收。如此对待一位小脚文盲寡妇的老太婆的我的母亲，我们不理解，难以接受。

我们认为，本案争议并非源于"五反运动"本身，而是运动结束后的财产处理过程中，由于具体承办部门采用明显失当的评估标准，导致法院在事实基础上发生重大偏差，最终造成我家财产被超额没收。

4，我们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对“五反运动”翻案：

1）我家“严重违法户”的定性，不翻案；

2）对我家的5.1万元的罚款，不翻案。

3） 我们提出的是五反运动结束后的经济处理工作中，“旅大市工商局五反办”的严重失误，与五反运动的正确性无关。

四、我们的诉求

我们对上述的处理结果一直不理解。特别是母亲兄长的离世，使我们心中更加痛苦。但是因为改革开放以前，国内一直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环境，尤其公检法在文革曾被“砸烂”十年之久，我们无处申诉。80年代改革开放后，我们曾向省、市领导上书反映此案，其中包括：

1，1987年12月12日寄给辽宁省委的信。

2，1988年7月25日上书面呈魏富海市长（见附件）。魏市长曾亲自致电话与大连市法院院长。

我们这一辈人大部分已离开大连，分散在他地以及香港和海外。我们的后人已陆续成才。在海外的晚辈中也不乏学有所成、有所作为的人，均为祖国需要的人才。他们关注祖国近年来的大好形势，并有意回国效力，可是家庭历史的阴影使他们有所顾忌。我们想再作努力，解开我们家庭的心结。

今天，我们希望尊敬的Z先生能在百忙中，在处理党政大事之余，过问一下此事。我们以上所列许多，仅仅要求政府根据当年财产评估过低而返还一小部分房产，

即便只是返还一处面积很小、能够作为回乡祭祖暂时居住的房屋，我们也将视为政府对历史遗留问题的一种善意纠正和人文关怀。

我们这一代兄妹如今仅余四人，年龄最小者亦已年逾花甲。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希望能够以理性、平和、依法的方式，为这段家庭历史寻求一个公正的结论。我们真诚希望，在您的关心和支持下，这一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历史遗留问题能够得到妥善解决，使我们能够了却心愿，不留终身遗憾。

此文注入了我们全部的信任、诚意和希望。恳请Z先生能够使我们的希望得以实现。

敬候您的回音。

此致 敬礼

执笔人 ： 曹xx （香港市民 曹希舜与曹孙毓秀之次子）

地址：.....

曹xx（海外， 曹希舜与曹孙毓秀之四女)

地址：.....

联名人： 曹xx （中国公民 曹希舜与曹孙毓秀之长女）

地址：.....

曹xx（中国公民 曹希舜与曹孙毓秀之三女）

地址：.....

2007年2月8日

（注一）

在以产抵债的财产评估过程中，由于我家经营的聚盛德切铁工厂是当时大连市唯一一家专业切铁工厂，其设备和生产能力在全市具有独特性，缺乏可供参照的评估标准，因此，“五反办”曾组织大连市大型铁业业主共同参与估价，并先后进行了至少三次评估。

第一次评估尚未结束时，仅工厂设备及资产的估值（不包括房产）即已超过人民币三十万元，即被“五反办”中止。此后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评估，最终却以远低于实际价值的四万多元填报。

尤其值得说明的是，工厂配备的大型剪板机我父亲购自日本，在当时具有国际先进水平，是大连市硬加工行业中唯一的一台大型专业设备，在钢板加工过程中发挥着关键作用，具有十分重要的生产价值和经济价值。因此，该设备不仅不能简单参照普通机械设备估价，更具有显著的行业稀缺性。

然而，在历次评估过程中，“五反办”一再要求参与评估的业主压低设备价值，最终形成了明显偏低的评估结果。对于这一与设备实际价值明显不符的评估结论及其形成过程，我们至今难以理解。

（注二）大连房产总面积为950平米。房产局档案价值37,978元（人民币），而五反办上报4，100元，后改为6，600元。

以上数字皆为档案所载。

后记：追问的意义

我们所追问的是一个事实，是对父母和大哥所承担的一份责任。

事实，需要被尊重。

我们不是要向过去讨债，而是希望让过去留下一个经得起追问、也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答案。

历史可以成为过去，但真相不应该被时间抹去。

让这个家庭走过的百年历史，在追问之中留下真实的声音。

2026年9月6日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