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 丨 药狗旦

叁点壹肆.桐柏红

难忘的田园岁月 丨 药狗旦

故乡的田埂荒坡、地头垄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山野本草。其中最常见、最熟悉，又让孩童年代又怕又爱的，就是土名叫药狗旦的半夏。

乡间老人代代叮嘱：药狗旦，有毒性，牲畜误食都会出事，人万万不能入口乱碰。

外形半夏地下长圆圆的球茎，形状像蛋，长在土里，民间叫“蛋”；它是草药，所以叫药狗蛋，也叫狗药蛋。“狗”字的含义：旧时农村习惯把野生有毒的草根、野药冠以“狗”字，代表野生、土生，不是家养；生半夏有毒，误食会麻舌呕吐，民间就给它起这个土俗名字来提醒大家这是有毒草药，不能随便吃。河南唐河一带还有老话：“吃盐靠三蛋，鸡蛋鸭蛋药狗蛋”，过去老百姓挖野生半夏卖钱换盐，说明这个叫法流传很久。

它长相极好辨认。地下结着圆滚滚的块茎，像一颗颗圆润的干豆，这也是“药狗旦”名字的由来。地面上独茎托三叶，整齐干净，一簇一簇散生在杂草之间。古人有言：五月半夏生。夏至为夏日之半，暑气最盛之时，别的草木略显萎靡，唯独半夏愈发生机勃勃，故而得名“半夏”。

庄稼人种地，向来把它当成杂草。锄地随手刨出，扔在田边，无人爱惜。可谁也想不到，这遍地自生的野草，正是《神农本草经》记载的千年良药，更是我们南阳地道的唐半夏、宛药名品。生品大毒，必须经过专业炮制方可入药，燥湿化痰、散结止呕，古方无数，用处极广。

小时候的我们不懂药性、不懂医理，只知道一件事：半夏不能乱吃，却能换生活。

在农村的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日子清贫。孩子们想要作业本、食盐、花布料，家里常常拿不出多余的钱。而遍地野生的半夏，就成了我们孩童最踏实、最纯粹的“零花钱”。

半夏最喜沃土良田，越是庄稼茂盛的肥地，它长得越饱满、个头越大、药性越足。

我至今清晰记得童年最深刻的一幕，是跟着大姐，去村外八亩高粱地挖半夏。

七八月份盛夏时节，烈日高悬，暑气蒸腾。刚下过透雨，大地潮热氤氲。整片高粱地郁郁葱葱、密密匝匝。高高的高粱秆昂然挺立，层层叠叠的叶子遮天蔽日，红彤彤的高粱穗垂着红丝，一嘟噜一嘟噜，像挂满田野的红灯笼。

得天独厚的沃土、雨水、阴凉，把整片高粱地养得生机勃勃，也把地里的半夏养得极为壮实。

高粱根部、垄间缝隙、地头周边，遍地都是长势旺盛的半夏。

有高粱叶挡风遮雨、遮日庇荫，地里湿润温润。半夏自由自在、肆意生长，茎叶肥壮，枝干挺拔，密密挤挤，和庄稼共生一处，争抢着地力与生机，郁郁葱葱，静待夏日开花。

整片八亩良田，半夏丛生、层层叠叠、繁茂成片。

那段日子，几乎每天我都会跟着大姐钻进高粱地。

弯腰、寻草、刨土、捡块茎。一晌午下来，就能挖满满一竹篮。

挖回来的半夏，仔细清洗泥土，摊在院子里暴晒。干透之后，色泽白净、颗粒饱满。我们便挎着篮子，高高兴兴跑到公社供销社药材收购部售卖。

一篮半夏，换几本作业本；

一篮半夏，换家里食用的盐；

一篮半夏，换一身好看的布料。

童年小小的心愿、朴素的家用，都是这田间默默无闻的半夏成全的。

长大后才深深懂得：

田间野草，一半是农人的杂草，一半是世间济世的良药。

野生半夏，不经炮制绝不能私自食用，不懂医术绝不敢乱用。

它有毒、有威、有性、有功。

它默默长在故土沃土，不与庄稼争名，只在盛夏悄悄繁盛，用一身药力，滋养一方水土，成全一方百姓。

岁月悠悠，田园依旧。

当年烈日下的高粱地、满头大汗的姐弟俩、满满一篮的药狗旦、热闹的供销社，早已融进岁月深处。

一株半夏，半生田园。

它有毒，却不伤人；它卑微，却默默济世。

它是故乡最朴素的草木，也是我童年最珍贵、最难忘的田园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