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大唐不夜城——三秦大地（31）

杏林之光

昵称：杏林之光

美篇号：17519983

14:00离开大雁塔时，淅淅沥沥的秋雨如千万佛珠坠地下个不停，我们本想返回酒店休息一会儿晚上再来看夜景。但工作人员告知，她们已接到通知，今晚还有中雨，各种演出一律取消。因此，我们决定下午冒雨游览。

大唐不夜城北起大雁塔南广场，南至唐城墙遗址，南北长2100m，东西宽500m，是中国唯一一个以盛唐文化为背景的大型仿唐建筑群步行街。

这条街的历史并不算长。上世纪90年代末，西安规划曲江旅游景区，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张锦秋设计了“七园一城一塔”的格局，其中“一塔”即大雁塔，“一城”即大唐不夜城。2002年8月正式开建，2010年中央景观带才全线贯通，2018年底改造为步行街。

游览大唐不夜城以夜景为最佳，游览路线从北至南或从南至北。我们选择的是从北至南，即从大雁塔南广场出发，先后经过了玄奘铜像、贞观广场（李世民雕塑与四大文化场馆）、大唐群英谱雕塑群、武后行从群雕、贞观之治与开元广场、唐城墙遗址等。

白天雨中的不夜城与夜晚截然不同。即使没有璀璨灯火的加持，仿唐建筑反显出最本真的风骨——飞檐反宇，青砖黛瓦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更深了一层，显得格外古朴。

青石板路面积了薄薄一层水，映出两侧楼阁的倒影，行人走过便荡起涟漪，将那倒影搅碎，复又聚合。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于大雁塔南广场正中央的玄奘铜像——法师手持锡杖，袈裟褶皱里蓄满的雨水顺着其锡杖的弧度汇成细流。他微微仰首，坚毅的目光穿透雨雾眺望远方。

周围几株银杏正值金黄，叶片被雨打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地面上，与僧人供养的黄菊混在一起，踩上去有绵软的窸窣声。这个角落没有游客喧哗，只有雨打伞面的“嗒嗒”声。

站在南广场北缘，大雁塔隐在灰白的雨幕里，七层砖塔像蘸饱了水墨的笔，在天地间晕染开一团青灰。塔身底层的砖缝被雨水洇成深褐，檐角铁马偶尔被风掀起一声清响，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再往南就是贞观广场，视野骤然开阔。六匹骏马铜雕分列两侧，雨水顺着马鬃淌下，在蹄下积成小小的水潭。中央高台上，李世民跨马而立的雕塑在雨中更显雄浑——战马前蹄腾空，铠甲上的鳞片被雨洗得发亮，连胡须尖都挂着水珠。

广场东西两侧，四座现代仿唐建筑在雨中如同一群沉默的卫士，显出别样的厚重感。

陕西大剧院的歇山屋顶覆着灰瓦，雨水从正脊两端垂落成两道白线，像挂着的珠帘。

西安音乐厅的玻璃幕墙蒙着雾气，隐约透出内部暖黄的灯光。

西安美术馆的外墙是赭红色陶板，被雨一淋，颜色愈发沉郁，像浸了油的古绢。

太平洋电影城的斗拱层层叠叠，榫卯间垂下的雨线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没有夜晚的霓虹，其建筑却露出混凝土与木料的本色，在灰白天光下反而有了秦汉宫阙般的朴拙。

走过一座石桥，便进入雕塑最密集的路段。大唐群英谱沿街两侧排开，深秋的雨水把青铜浇得黝黑发亮，也顺着诗仙们的面颊流淌竟似泪痕一般。

李白斜倚在酒坛旁，衣袂被塑成飞扬的弧度——雨水顺着他的剑鞘滴落，像极了醉后未干的泪。杜甫的雕塑前落满枫叶，暗红的叶片贴在他皱起的眉宇间，仿佛连塑像都在为秋意蹙眉。

最触动我的是一位弹琵琶的乐工，指尖悬在弦上，雨丝从袖口流到琵琶腹板，那潮湿的声响竟像断续的琴音。这些雕塑在白天、在雨中，全无夜晚灯光下的戏剧感，反而像刚从千年土里刨出来的文物，带着泥土和铜绿的生机。

路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褪色的红绸，绸布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一大颗水珠，“啪”地砸在雕塑基座上。

再往前，武后行从群雕气势恢宏展现着女皇出巡的威仪。武则天端坐于銮驾之上，凤冠上的珠翠被雨洗得莹润，身旁侍女持扇、掌灯、捧炉，共十四人仪仗。雨水在她们的面庞上淌出细密的纹路，是眼泪还是雨水？

最妙的是銮驾下的青石台基——深秋的苔藓长得正旺，墨绿一片，雨水浸过后滑腻如脂，与干燥时灰白的颜色截然不同。一群被家长带来看“女皇”的孩子缩在雨衣里，手指着雕塑叽叽喳喳，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雨雾。

继续南行就是依次排列的“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两大主题群雕。前者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为原型，魏征执笏肃立，房玄龄捋须沉思，铜像表面因雨水而泛出青绿色的光泽，与地上积水中倒映的灰白云天形成冷色调的呼应。

后者是李隆基矗立于三层高台之上，雨雾中更显帝王风范，身后簇拥着番使、乐工、将士，群雕占地极广。

秋风卷起开元广场上成堆的银杏落叶，金黄的叶片在灰白雨幕中打着旋，有的贴在人像的马蹄上，有的粘在华盖的流苏间。广场四周的唐式灯柱白天不亮，柱身刻着的缠枝莲纹在雨中清晰如拓片。

白天的游客不是很多，偶有穿汉服的姑娘在雨中拍照，裙裾扫过湿润的石板路。街边店铺陆续开门——有卖唐三彩仿品的，有租售汉服的，有卖各色小吃的，虽不及夜晚的喧闹但多了几分从容。

走到最南端的唐城墙遗址，一道夯土残墙横亘眼前，墙顶覆着新修的琉璃瓦，但墙体本身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墙根处几丛芦苇已经枯黄，花穗被雨打成湿重的灰褐色。

这里游人罕至，只有墙下一株老柿树，枝头挂着几个红透的柿子，被雨淋得油亮，偶尔“扑”一声落到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此时，我回望了两千多米的长街在烟雨中向北方延伸，大雁塔隐在雾气里只剩一个轮廓。忽然想起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大唐不夜城，白天是西安，夜晚是长安。”

可我觉得，雨中的不夜城既不是白天的西安，也不是夜晚的长安——它介于两者之间，褪去了夜晚的浮华，又比寻常白日多了一层诗意。

人们总说不夜城要在晚上看，灯光璀璨方显盛唐气象。可在我看来，白天的烟雨反倒让这条街少了几分“表演”，却露出更真实的面目——那些雕塑、建筑、石板路，在雨中静静立着，不需要灯光烘托，自有千年前长安城的沉静与大气。大唐的魂魄，本就不只在灯火通明处，更在这烟雨迷蒙的静默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白天的烟雨卸去了这条街“不夜”的华裳，却给它披上一件“长安”的旧袍——原来盛唐的气象，不全在灯火通明处，更在这湿冷、寂寥、万物萧瑟却依旧巍然不动的骨相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