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碎光为锦》之续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称:当兵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914958</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来源:AI生成</span></p> <p class="ql-block">拙作一篇短文《忆故人:缀碎光为锦》,说的是原知青二连事务长毛朗宝,引来学兄吾平的回复,说他也曾写过一篇《话说知青二连》,文章浓墨重彩于朗宝先生的趣闻轶事,与拙作形成互文,互为拾遗。微信聊天一来一往间,又平添了尘封半个多世纪的些许记忆。</p><p class="ql-block">那是1969年2月25日下午,这是我们这批农场知青抵达凌笪知青二连的第一天,春寒料峭,天冷得刺骨。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大家纷纷抱来稻草,铺在光板床上,再压上被子,好歹添一层暖意。宿舍里一时稻草满地,狼藉,却热闹。</p> <p class="ql-block">正忙碌间,教导员杜守魁推门进来。他见一地稻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批评,人群里有人用上海话抢了一句:"垫点稻草,暖捏(暖和)呀!"老杜一时语塞,操着他那山东腔夹着上海话,回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暖捏是暖捏,就是龌龊。"</p><p class="ql-block">满屋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这句话从此在连队里传开,并被广泛"运用"——凡是碰上什么好笑的、尴尬的事,总有人学着老杜的腔调,摇头晃脑地来一句:"这个事体,暖是暖,就是龌龊。"一句方言与乡音的碰撞,成了严冬里一簇小小的火苗,暖了许多人的许多日子。</p><p class="ql-block">老杜是解放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平日总穿一件旧黑色呢制中山装,左侧上衣袋里,始终插着一支老式派克钢笔;头戴一顶鸭舌帽,肩上扛着一把长方形铁锹,行走在我们劳作的田间地头,常亲自下田示范。闲暇时,也来宿舍坐一坐,和我们这些后生聊聊天。有识货的知青问起那支笔,老杜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眯着眼从上衣袋里拔出来,用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那是他心中的宝贝,战利品,组织奖励的。很少见他写字,唯一见过的,是他自己的姓名:"杜守魁"三个字,似用火柴梗搭起来的,一不小心就要倒下。</p> <p class="ql-block">连队的管理工作,向来连长、指导员说了算;杜教导员是连队的农业生产顾问。他平日烟不离手,夹烟的双指熏得发黄,叼烟的嘴角干裂翘皮,似被炙烤过一般留下痕迹。话少,严肃,而中气十足。带着胶东乡音的洋泾浜上海话,从牙床所剩不多的牙齿、吐词漏风的嘴里挤出来,常让人听不明白,摸不着头脑,又不得不频频点头,表示领会。知青们在田间劳动时闲谝,只要看见老杜莅临,劳动态度立马认真起来。看见有人除草不慎锄掉了茶枝,他会怒容满面,呵斥道:"这是干活吗?长不长眼睛啊!"还有一次操场列队前,一个知青口无遮拦,说"籼米饭没有大米饭好吃",被老杜劈头一顿怼,直呼其名:"Z某某、Z某某,白花花的米饭,滑溜滑溜的,不吃菜都能吃两碗,你想吃什么?!"</p><p class="ql-block">一个扛锹的教导员,一句"暖捏是暖捏"——便是他在我记忆里的全部模样。朴素,严肃,不怒自威。硬朗得经得起五十多年的岁月流逝,印象依然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吾平学兄在二连只待了一年多,1970年初便第一批分配去了凌笪分场小学。他后来说,虽不想做老师,却也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个年代的我们,大抵都是如此:命运给什么,便接什么。</p><p class="ql-block">而我与老杜,还有一段连队之外的缘。</p><p class="ql-block">1972年初,又是隆冬。我在华山医院放射科进修,周末回到兄长的集体宿舍,沿着上街沿埋头走路。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想迎面传来一声浓重的胶东口音,喊着我的名字。定睛一看——竟是杜教导!</p><p class="ql-block">他戴着棉帽,棉袄外又加了一件短大衣,身边似有家人陪伴。我急忙趋前问候。简单聊了几句,得知他已经离休。寒风中的新闸路、黄河路口,一老一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沿,说着离别二连后的种种,便匆匆作别了。</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转眼五十多年过去。老杜早已不在,而我们这些人,如今也早已超越了他当年离休的年龄。</p> <p class="ql-block">共同记忆里还有一个人——毛朗宝。</p><p class="ql-block">说是"共同",我与朗宝先生的缘分,起得比这更早。1957年,南京路天津路家中初识;1969年,凌笪二连重逢——他已是我们的事务长。初识记忆中的朗宝叔叔,圆脸,板寸,戴一副眼镜,笑容可掬,身着一件咖啡色绸布短袖衬衣,那张脸生动而富态,表情极为丰富,令人过目不忘。重逢时,印象中的他,虽然隔了十来年,但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p><p class="ql-block">1958年秋起,我随母亲迁往白茅岭农场跑马岗分场,命运便将我们再度相连。彼时他是分场干部食堂的事务长,我家住得离食堂不远,更挨着他的办公室。那段日子,我常去他那儿玩耍,总能收获些意外的惊喜——一把油氽花生,或是一两块糖果糕点。1959年底,跑马岗分场撤销,毛朗宝去了凌笪分场。</p> <p class="ql-block">毛朗宝的形象,吾平学兄笔下最是传神:"在二连,毛朗宝中等个子,他最大的特征可以用一个'圆'字概括——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圆圆的眼睛,戴一副圆圆的眼镜。"寥寥数语,朗宝先生已跃然纸上。</p><p class="ql-block">说话嗓音有点沙哑,却幽默风趣。开炊事员会议,他会正色道:"食堂不能亏钱,哪怕只有一分钱的盈利,那也是好的!"而在球场上与我们挥汗时,他又会说:"再吃力的娱乐,只要玩得开心,便是娱乐;再轻松的劳动,若心有挂碍,那也是负担。"乐观豁达之中,自有令人叹服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学兄还记得他球场上的风采:</p><p class="ql-block">"他最出名的还是当篮球裁判。早年,他就是有名的上海公安局篮球代表队前卫队的裁判员。记得有一次,郎溪县城有一场重要的篮球赛,赛前大街上挂出了海报,上面赫然写着'裁判毛朗宝',就冲他的名气,许多人前去观看。据说赛后,县体委要授予他国家三级裁判证章,毛朗宝摆摆手:'开玩笑啦,我早就是国家二级裁判了,还要你这三级的做啥用。"</p><p class="ql-block">打篮球,上场是运动员,腾挪闪跃、生龙活虎。每有赛事,司职裁判员,挺着圆圆的肚子满场跑,哨声手势、判罚有度,场上双方发生争议,经他说明解释,没有不服的。</p> <p class="ql-block">打乒乓球也是一乐。每逢对手大力扣杀,他会顺势来个三百六十度原地转身,潇洒地把球接起,赢得满堂喝彩。</p><p class="ql-block">"他的口琴更是一绝:嘴巴一张,八度和弦轻轻松松,节奏明快,我们这些在中学里口琴吹得还不错的,根本不敢拿出来吹了。他还能把两把不同调的口琴上下叠在一起,变调吹奏,闻所未闻。”</p><p class="ql-block">也正因为口琴,吾平说他在一次批斗会上受到了批判——因为庆祝演出中他表演的是口琴伴奏的《红灯记》,有干部义正辞严地说他歪曲革命样板戏:“人家是钢琴伴奏,他却来个口琴伴奏……”现在想起来,真让人哭笑不得。荒唐的岁月荒诞的事,这让我想起了他为人处事的两面,只要是谈及时事政治类话题,总是字斟句酌,滴水不漏;只要是和知青在一起,便是欢声笑语,金句叠出。</p> <p class="ql-block">哪里笑声最多,哪里就有毛朗宝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后来,他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调回上海,进了华东电焊机厂,仍做食堂事务长。1993年我部队转业至华焊时,他已退休离厂。数年后才得知,他家住址与单位不过几百公尺之遥,因市政工程迁居他处,无从寻访,终致缘悭一面,引为憾事。</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退休同事群里分享了一段视频——沪上名人、上海滑稽剧团著名演员毛猛达的表演。我与毛猛达素昧平生,亦无交集,然而荧幕上那张面孔,瞬间勾起了我对他父亲的深切回忆:他是毛朗宝的儿子。那份敏捷的反应、丰沛的才艺、随口而来的包袱,父子之间一脉相承的基因,藏不住。</p><p class="ql-block">一个扛锹的教导员,一个吹口琴的司务长,一句"暖捏是暖捏",一把油氽花生。我和吾平学兄不约而同守着同一段记忆,还原了当年的生活工作场景,是什么让我们记忆留存至今?</p><p class="ql-block">一段旧事,若只有一人记得,便只是独忆,如风中之烛,随时会熄;若有人共守,便是暖光,照得见来路,也照得见彼此。暖捏是暖捏,正因有"龌龊"的岁月,暖才成其为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文中引文出自吾平学兄《话说知青二连》一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10.5.成文于沪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