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刚大亮。院中风沙沙响，是竹帚扫地的声音。张砚遥与胖和尚昨夜耗至深宵，睡得沉，被这阵声响唤醒。扫地的是哑巴喻叔。老人常年缄默，勤恳本分，日日守着育婴堂杂务，素来安静。不多时，周妈前来传唤，前厅众人早已齐候。大堂肃穆。吴管事、一众仆妇杂役分列两侧。肖捕头按刀立在堂中，专来见证审案。张砚遥入内，淡声致歉：“昨夜查案夜深，起迟片刻，劳诸位久等。”肖捕头摆手：“无妨，今日有我在此，秉公见证。”堂心押着两人。一是市井赌徒胡三，一是堂中厨子。肖捕头声色严厉：“胡三，游手好闲，嗜赌滋事，屡犯乡规，今日绝不轻饶。”张砚遥看向胡三：“我失窃的五十两官银，是不是你拿的？”</p><p class="ql-block"> 胡三昂头抵死不认：“我未曾偷窃，银两皆是赌局赢来。”张砚遥翻转银锭，底部端正的“官”字刻印赫然醒目。“你不认偷窃也罢。”他语声骤然沉冷：“此乃府库官银，寻常人私藏官银，不问来由，依律当斩。”胡三脸色瞬间煞白，慌忙辩解：“我真未偷窃！这银子确是赌桌上赢来的！”不等他道出赢取之人，张砚遥已然笃定断语：“你赢的，是这位厨子的银子。”满堂皆惊。“育婴堂善款充盈，杂役薪俸安稳，无人愿冒险偷窃过客碎银。唯有赌徒，才会铤而走险。”“那日借宿，唯有厨子亲眼见我布施大额银票，亦是他主动劝留我二人。我随即令和尚近身试探，果不其然，此人夜夜私赌成癖。”</p><p class="ql-block"> “后院古木之上有一巨巢异鸟，夜半啼声凄厉，厨子借机散播闹鬼流言，震慑全堂，独占废楼，私设赌局，规避官禁。”厨子面色青白交加，依旧不死心强辩：“银两是胡三所带，输赢皆是他事，与我无关！”“盗婴禁令之后，全堂禁私出，为何唯独你屡屡离院？”张砚遥目光锐利直逼。厨子仓促应答：“外出采买，乃是分内差事。”“好一个分内差事。”张砚遥转头直视吴管事，语气凛然：“吴管事，前几日我与和尚布施的两张宝丰号银票，烦请取出一观。”</p><p class="ql-block"> 吴管事神色骤然慌乱，嘴唇哆嗦半晌，根本无从交出银票。“你交不出。”张砚遥声音清亮，穿透满堂，“银票早已被人私兑成银，尽数赌尽。你日日离堂，非为采买，只为入城兑取善款，填充赌资。”话音落，堂外宝丰号掌柜入内，当庭作证，厨子确实拿过一张八十两的银票前来兑银。铁证如山。张砚遥步步压下：“赌罪可恕，但你盗婴换取赌资却天理难容！失踪幼婴，被你藏于何处？”</p><p class="ql-block"> 厨子双目赤红，情绪激愤，拼命摇头：“我嗜赌有罪，但我从未偷婴！”肖捕头沉喝：“拒不招认，带去卧房搜证！”众人押厨子入房。肖捕头随手一推，厨子身形不稳，踉跄撞在桌角，木桌微震。卧房空旷，不见孩童踪影。可床头暗柜开启，一套崭新婴孩襁褓衣物静静躺着，针脚花色，与失窃幼婴服饰完全一致。厨子满眼绝望，嘶声辩解：“我是被人栽赃！绝非我所为！”“铁证在前，还敢狡辩！”肖捕头正要押人回衙。“且慢。”张砚遥一声拦下，目光骤然锁定慌乱不已的吴管事，语声凛冽：</p><p class="ql-block"> “吴管事，我且问你。我捐赠的两张银票，为何偏偏流入厨子手中？”吴管事心神大乱，颤声道：“是……是他偷偷拿去的！”“偷的？”张砚遥步步紧逼：“若真是偷窃，为何只偷一张，还专挑面额更小的盗取？”吴管事泪水在眼眶打转，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是我……”“是你亲手给他的！是不是！”厉声喝问之下，吴管事彻底崩溃，失声大哭，含泪点头：“是……是我给他的。”</p><p class="ql-block">众人惊疑未定。</p><p class="ql-block"> 张砚遥骤然上前，两手飞快撩起袖口。周妈、吴管事，右手同一位置，赫然一枚一模一样的朱砂痣。满堂死寂。“你们三人，究竟什么关系？”就在这一刻，一股淡冷异香无声漫开。屋内众人只瞬息之间，四肢酸软，气力散尽，个个身形摇晃，站立不住。唯独厨子，静静立在原地，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阴诡笑意。“绵骨鼬香。”他声音低沉冰冷：“此毒散力不散神。你们神智清明，却一身筋骨废软，如今，谁还能拿我？”</p><p class="ql-block"> 方才撞桌震动，桌底暗藏毒腊丸早已滚落，被他暗中踩碎激发。厨子轻松挣断绳索，夺下肖捕头短刃，气焰张狂。“你们不是想知渊源？今日便说与你们听，让你们死得明白。”“我本名刘篮水，十八年前，江湖人称‘窜天鼬’。”七字落堂，满堂皆震。</p><p class="ql-block"> 十八年前，他因赌债血仇，一夜屠戮仇家三十六口，随后隐迹江湖，无人知其下落。谁也没想到，凶徒蛰伏多年，竟藏身在育婴堂为厨。刘篮水目光怨毒盯住吴管事：“她是我结发妻。当年嫌我滥赌，便弃我私奔，无情无义。”“数年之前，我寻得她藏身此处。她欠我的，我便要她尽数偿还！我赌债缠身，便逼她拿钱填债，不遂我意，便拿她女儿周妈日日要挟！”吴管事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纵横，字字泣血：“你……你禽兽不如！周妈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为赌资，毫无底线，胁迫妻女不算，竟偷偷拐卖堂中无辜孩童换钱挥霍……你怎会如此歹毒！”“亲生女儿？”刘篮水冷狞一笑，“当年你弃家而逃，谁能断定血脉真伪？”“今日此地，所有人，都得死。”</p><p class="ql-block"> 胖和尚浑身脱力，气息微弱，勉力劝道：“你……三思……杀了我们，你绝无生路……”刘篮水杀机毕露，狂笑出声：“对外只需一言——游侠僧人劫掠幼童，捕头阻拦，三方乱斗殒命。天衣无缝。”他抽过长刀，步步走向胖和尚，刀锋高悬。生死一瞬。刘篮水身躯骤然剧烈抽搐！长刀哐当落地。一柄匕首，狠狠刺穿他后腰。刘篮水回头，满眼难以置信：“你……为何不中毒？”吴管事指尖微颤，缓缓松刀，声音嘶哑：“我终于杀了你这畜生！”她转身扑抱住周妈，压抑多年的悲苦尽数崩塌，无声痛哭。夫妻一场，她深知绵骨鼬香药性。石膏水可解。自刘篮水现身育婴堂、日日胁迫她开始，她隐忍数年，日日暗中饮下石膏水，以防加害，静待复仇之机。刘篮水伏地挣扎片刻，彻底气绝。张砚遥撑着发软的身子缓缓坐起，目光扫过那具尸体，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只是心里又升腾起一种莫名的不安。</p><p class="ql-block"> 转向窗外，他似乎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回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