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年华两手空空

老玩童

　　美篇号：54230925

文字/图片/编辑：老玩童

　　岁月匆匆，五十多个春秋悄然流逝。许多往事都在时光冲刷里慢慢淡去，唯独1989年6月那个闷热的初夏，那场高考预考的挫败，像一道深刻的刻痕，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之中。那段两手空空、满心羞愧的青春，是给我上的一堂沉重的人生课，让我尝到了虚度光阴的苦果，读懂了沉默如山的父爱，也慢慢明白，凡事唯有躬身实干，才不会落空。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来得很早，热浪裹着蝉鸣铺满山野。高考预考如期结束，这是正式高考前一道严苛的门槛。当246分的成绩摆在眼前时，我如遭雷击，浑身发凉。这个分数，意味着我直接名落孙山，失去了参加正式高考的资格。

　　校园里的气氛一下子两极分明。那些顺利通过预考的同学，带着些许喜悦丝毫不敢松懈，一头扎进最后的冲刺。清晨的早读声此起彼伏，晚自习教室灯火长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是少年人追逐梦想的声音。曾经和我一同早起做作业、互相打气的伙伴，全都向着目标奋力奔跑。只有我和平时那几个差生，被无情的预考拦在了门槛之外。

巨大的羞耻感压得我喘不过气。一想到昔日和我并肩做作业的同学，此刻正争分夺秒备战高考，而我已经提前退场，我简直不敢面对任何人。我害怕撞见熟人，害怕听到别人谈论分数，更害怕迎接那些同情或者惋惜的目光。因为我平常给大家的印象都很好，平时作业一般都是90多分，老师也常常夸我学习认真。这次跌落神坛，的确让我没有勇气继续待在学校，没有勇气和同学们道别。趁着宿舍里没人，我悄悄打包好简单行李，避开大路，沿着偏僻的乡间小路，独自回了家。

一路走回家，脚下的石旮旯路坑坑洼洼，就像我彼时纷乱灰暗的心，让我东歪西扭的艰难地往回赶去。一路上，我反复回想三年高中时光，越想越沮丧。我自以为读过不少书，对付高考预考应该没问题，可没让我想到，结局却是惨败，只落得两手空空。推开家门，一头砸进床上，稍待安静下来，所有强撑的伪装瞬间崩塌。我躺到床上，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愿出门、不想说话，感觉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那刺眼的246分。我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会考得这样差。最让我煎熬的，是对父亲的愧疚。我们是农家，土地就是生计。父亲半辈子独自（母亲已故，继母离走）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读书之上。在那个年代，读书，基本是山里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父亲默默劳作，默默供给我的学费生活费，他没有说过太多华丽的期待，但我心里清楚，他盼着我能考出去，拥有一份工作，为这个家给于一个支撑，因为父亲实在是太难了。而我，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期盼。

我已经做好被责备的准备。我猜想，父亲或许会叹气，会批评我不够努力，会为投入的心血惋惜。可他什么质问都没有。想来，乡间消息传得快，他大概已经听说了我预考的结果。他走到床边，语气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考得不好，也很正常。你高三这一年，花了不少时间在家务农活上。尤其是你亲手栽的那块足足有一亩地的烤烟，每到周末，你都要抽时间去打理。占用不少精力，自然会影响复习巩固。你要好好总结一下，如果还想复读，就要认真想好，怎么复读，去哪里复读，这些都要考虑周全。家里的农活，以后你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慢慢做。你要做好来年再考的准备。”

寥寥几句话，朴实、温和，保全了我年少轻狂最后的自尊。他没有一味指责我偷懒，客观点出农活分散精力这个现实，但更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要不要继续复读，由我自己决定；如果选择复读，家里会为我扫清农活的牵绊。说完这些，父亲扛起锄头，默默出门下地干活去了。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无声淌落。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开始认认真真复盘高三一整年，终于看清自己失败的根本原因。

表面上，我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看起来规规矩矩，可实际上，我一直是“假努力”。我只是把完成当天作业当成学习的终点，作业做完，就觉得任务完成了，很少主动去归纳错题，梳理知识框架。根本没有分析、归纳和总结的功夫，甚至老师安排的一轮、二轮系统复习，我也只是被动跟着走，没有沉下心查缺补漏。

我还走入一个致命误区。我天真地以为，学习理科，和背课文一样，记住公式、定理、概念就够了。于是我把大量时间花在背诵记忆上，硬生生把理科读成了文科。看到题目，只要感觉看得懂，我就懒得动笔演算。我心里总觉得，既然思路我都懂，再动笔就是浪费时间。

现在才明白，这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理科的能力，不是靠看、靠背诵得来的，必须脚踏实地的动笔推演、计算，在练习里熟悉套路，熟练运算（而且就连运算也存在一些技巧，后来总结发现），总结大题思路。看得懂，不等于做得出来。长久只看题、不下笔，我的手变得生疏，计算速度不利索变得缓慢，稍有变化的题型，脑子就转不过来。

等到走进考场，考验真正来临，所有隐患全部暴露。明明知识点好像都记得，可拿起笔，思路卡顿，心理压力过大，运算频频出错，常常是心里好像有想法，但手上速度却跟不上，正所谓脚来手不来。平时缺少实操训练，真正答题的时候处处卡壳。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以前只停留在“知道”，从来没有达到“会做”而躬行。预考的糟糕成绩，不是运气差，是长期敷衍学习积攒下来的必然结果。那一刻，我真切尝到了虚度年华的苦果。

那段躺在床上内省的日子，是我青春里最低谷的时光。我慢慢认清：时间不会骗人，你怎么对待它，它就怎样回报你。我在该深耕学业的时候分心、偷懒、逃避动笔，看着好像每天都在读书，实际上浮于表面，没有扎实沉淀。看着忙忙碌碌，最后却是虚度年华，换来6两手空空。

父亲的宽容，没有让我放任自流，反而加重了我的自省。他没有呵斥，没有逼迫，独自扛起地里所有活计，为我留出重新出发的空间。这份无声的托举，比严厉的责骂更有力量。他用行动告诉我，失败不等于终点，只要愿意醒悟，还能重来。

那一场预考失利，是敲醒我的警钟。它打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假象，让我懂得：知和行不能分开。看懂是知，动笔做题、反复练习才是行。只知不行，一切都是空想。这和后来我慢慢了解的阳明心学里“知行合一”的道理，隐隐相通。心里懂得再多道理，不去落实、不去践行，终究只是空谈。

许多年过去了，再回望1989年的夏天，那场失败不再只是一段难堪的往事，而是刻在心底的提醒。人生路上，最可怕的不是一次考试失利，而是浑浑噩噩虚度时光，自我感动式的假努力。失败可以重来，但被浪费掉的光阴，再也找不回来。

年少时虚度年华、两手空空的教训，往后几十年一直警醒着我。每当我做事想偷懒、想浮于表面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246分，想起父亲扛着锄头出门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满心的悔恨。

失败教会我沉下心，拒绝眼高手低。无论读书，还是做事，不能停留在“我懂了”，必须动手去做，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落实。知错自省，而后笃行。失败不是耻辱，不知反思、不愿行动，才是真正的浪费生命。

　　那段低谷岁月，是我成长的必修课。它让我从虚妄的幻想里走出来，懂得敬畏时间，敬畏实干。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记得那次教训，凡事力求落到实处，不再做表面功夫。我深深明白，所有实实在在的收获，从来都不是靠背、靠想得来，而是通过持之以恒日复一日踏实行动换来的。

岁月无声，往事难忘。那个夏天的教训，连同父亲朴素的话语，一直留在心底。让我在后面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中，时时自省，时时笃行，不负光阴，不负韶华，不负当年父亲那份沉默的包容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