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然散文：流水

柴然

流水

柴然

从陵川城出发，去往40公里开外的六泉、赤叶河，在大卡车顶子上颠簸，前面冶头乡那一带，荒山秃岭，严重干旱缺水，野草都没有，大土路两边裸露的赭红色山体风吹沙起，风停则自流沙。

我这少年人没见过世面，却总在向一起挤在车上的师哥师姐及演员组一众老师讲这里肯定藏着一个大铁矿——并且坚信了好些年，断然否定人家告诉我这片不毛之地，就为不毛之地，那时候，远没有“不宜于人类生存”这一句呢，是汽车车轮碾起来的滚滚扬尘不停地进入呼吸，让人愤懑、气馁。这时，我开始车晕了。好在南太行山公路险要，盘山路却不多。

这路正是我少小走出来的。它给了我经验，经验之中还有一定的预计与判断：绝境背后就有好风景。如同人生，你扛过去了。

五场戏，三天流动走一个台口，从大年初九出来，走了将近两个月，来到了六泉乡赤叶河村，我更深地记住了：陵川东乡的绝世风光，那还就是被道路阻隔被深山藏起来了。

沿河一带，那些院墙，多就是拿河里的鹅卵石砌起来的。当然，还有鹅卵石房子。

感受更深切的事，却是人在六泉供销社站门市的我福香姨姨，剧团到来之前，她人已经从供销社赶回来赤叶河等我。她家就在赤叶河河边上。

此前她上过县城，知道我到了县剧团后两个月还没有回过家。我妈和她说：“不是快成了个讨吃要饭了吧？”就是担忧我脏得不成个样子。我福香姨姨脸上有天花，但不算很明显，她肤色还白。她和我妈年纪相当，三十出头。她俩守寡已五年。是这后边的第二年、第三年，她找了同在六泉乡里工作的、少言寡语、烟却抽得很多的大个子老武，有了一个很好的陪伴与归宿，也和我妈这一路的孤寡，形成了高下。

《红灯记》中李铁梅的一句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李玉和的一句唱词“这阶级的情谊重如泰山”，多少就能概括她们当时的情况。她们是些什么人呢？就是和我母亲一起告状的陵川妇女，一共四五个人，年龄相仿，只有一个姨姨的男人是被打残废了而没有被打死。她们此前全不认识：福香姨姨是六泉公社的；小扁姨姨是西河底公社的；我妈是城关公社的；秋仙姨姨、风仙姨姨是礼义公社的；振凤姨姨是平城公社的，不一而足。

她们是浑然不觉走到一起的。同样的身世，一致的背景——告状把她们联结起来。我所惊异的是，几个姨姨那年月竟有那样开朗的心情，完全没有丧夫失偶的凄凉苦闷，更没有因此而显示在脸上的寡妇苦相。她们几个，胆量和脑筋似也强过母亲。

这是我1997年写的散文《我母亲的青春岁月》中的几行文字。

剧团一般会住在学校或庙里这些地方，一般就是打地铺，下面铺一层麦秸。到赤叶河下车扛铺盖，福香姨姨倒把我找见，领家里去了。

我并没有像我母亲想象的那么不堪。基本体面还是护住了。我自己有洗过一两次衣服。团里最好看的两个姐姐也帮我洗过衣服。尽管如此，我人还是像了一个小流浪汉，需要收拾一番。

约略半个小时，我衣服从里到外被换下，还洗了头、洗了脚、洗了身上、穿上了福香姨姨提前给我准备好的里外衣服、袜子、鞋子，跟她来到河上，她要把我这一堆脏衣服全洗出来。

福香姨姨用河水为我洗衣裳，和我妈坐在泼池沿子上顶个大搓板洗，不同的是河水哗哗在流，很快便会把搓出的脏水带走。

我站在河边，和福香姨姨说着话，等着她把我那一堆衣服一件一件洗出来，晾在河畔老树的枝桠上。开春河水还很冷。柳枝刚吐绿，尚未抽条。

我从家带出来的是猪胰子，福香姨姨给我换成了香皂。我和团里大多数人一样，拿输液的那种葡萄糖瓶子装洗衣粉，福香姨姨又给我灌满，灌瓷实了。牙粉也换成了牙膏。赤叶河的山货是核桃，福香姨姨也给我带了一些。

2026年9月14日星期一，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