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俗语】食得咸鱼抵得渴

秋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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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一方水土养一方言语，

一句老话藏一方人生。

生于广州、长于郊区乡镇，从小到大，我听惯了软糯质朴的广府俗语。这些流传在街巷市井、厨房烟火里的老话，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深奥道理，是祖辈靠海谋生、踏浪度日沉淀下来的生活智慧，口口相传，岁岁不息。而伴我半生的，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广府老话：食得咸鱼抵得渴。

儿时的我，只把这句俗语当作寻常家常话，不懂其中深意。乡镇旧屋的灶头，常年摆着一罐陈年咸鱼。濒海而生的广府人，自古靠海吃海，物资匮乏的年月，咸鱼耐存下饭，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佳肴。咸香入味，佐白粥便可饱腹，撑起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生计。

小时候，最爱吃家里的咸鱼蒸猪肉。铁锅滋滋作响，咸香混着肉香漫满全屋，我总迫不及待伸筷争抢。母亲总会轻轻敲开我的手背，带着广府人家独有的温和叮嘱我：“咸鱼最是下饭，但食得咸鱼，就要抵得渴。”

彼时年少，懵懂无知，只浅显以为，这句话不过是寻常吃食的道理：咸鱼味咸，吃多了自然口干，记得喝水就好。我只顾贪恋咸鱼的鲜香，全然听不懂母亲话语里藏着的处世箴言。那时的我，肆意任性，只想收获世间所有美好，却从不愿承担随之而来的代价，正如孩童心性，只贪甜头，不畏风霜。

长大后辗转岁月，历经择业、奔波、浮沉，人至中年，再回望这句刻在岭南烟火里的俗语，才终于读懂：食得咸鱼抵得渴，是老广最通透、最务实的人生哲学，是故土留给游子最珍贵的民俗底气。

这句老话，是岭南滨海生活的缩影。旧时岭南咸潮频发，水土偏咸，百姓谋生不易，日子清苦平淡。祖辈在清贫生活里悟出真理：世间万事，利弊相依、得失相伴。想要享用咸鱼的鲜香，便要接纳它的咸涩；想要拥有想要的人生，便要扛住沿途的风雨。不贪无劳之得，不怨必经之苦，这便是广府民俗最朴素的人生教诲。

三十出头那年，我毅然从乡镇一线转入区政府部门工作。在乡镇基层的日子，虽然忙碌，却也简单踏实。到区里岗位之后，事务繁杂，文稿、会议、协调接踵而至，节奏陡然紧绷。我向往更大的平台，想多学本领、多担一点事，可也清楚，平台越大，责任越重。

临行前，母亲没有阻拦，没有苛责，只缓缓道出那句熟悉的老话：“路是你自己选的，食得咸鱼抵得渴。加班的辛劳、反复打磨材料的压力、繁杂事务带来的委屈，都是你该扛下的代价。”

年少气盛的我，彼时满心憧憬，不以为然。直到真正走上新岗位，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无尽的材料打磨、连夜改稿、接连不断的会务、多方沟通协调的压力，悉数扑面而来。

记得一个雨夜，加班整理完材料，独自走在归家路上，雨水打湿衣衫，腹中早已饥饿。囊中羞涩的我，只买了一袋咸面包充饥，入口咸涩发苦，喉咙干涩发烫。那一刻，疲惫与压力翻涌心头，拨通家里电话，沙哑的嗓音藏不住低落。

电话那头，母亲没有劝我回头，只把那句老话又轻轻放回到我耳边：“食得咸鱼抵得渴。路是自己选的，苦要自己受，渴要自己渡。广府人的风骨，从不是哭着退缩，是默默扛下。”

那一晚，雨声很冷，我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食得咸鱼抵得渴，从不是教人硬撑死扛，而是教人清醒选择、坦然担当。世间从没有两全其美的人生，想要安稳，就要接受平淡；想要成长，就要承受压力；想要担起重任，就要熬过无数伏案的夜晚。老广最忌讳“又想威，又怕亏”，贪心却怯懦，逐梦却畏苦，终究一事无成。

这句扎根岭南烟火的俗语，是刻在广府人骨血里的民俗信仰。它不同于书本上的大道理，它来自市井灶头、来自祖辈生计、来自一方水土的岁月沉淀。它教会一代代岭南儿女：想要哪一程风光，就要扛住哪一段路长；所有选择，皆需自我成全。

岁月辗转，人至中年，我也常常把这句老话讲给身边的后生晚辈听。年轻人总渴望轻松顺遂，却不愿付出耕耘，我便告诉他们：人间烟火，得失平衡。你羡慕别人的成长与收获，就要看见别人的默默坚守；你向往更大的平台，就要接纳背后的辛劳。

父亲生前也曾对我说：“咸鱼不翻身，但人不能做咸鱼。”老话相辅相成，更显民俗智慧。咸鱼既定味、定形，一成不变；但人生可变、可进、可翻盘。食得咸鱼抵得渴，是认账，从不认命。接纳当下的苦，扛住选择的难，而后沉淀成长，择新而行，这才是老话流传至今的真正意义。

如今常年伏案，常常熬夜打磨文稿，阅尽浮沉。闲暇陪母亲重回乡镇老街，熟悉的咸杂铺依旧，熟悉的咸鱼香气依旧。年过八旬的母亲，依旧会轻声叮嘱我：“自己选的路，再苦再累，也要抵得住。”

半生风雨，终悟老话深意。

一句“食得咸鱼抵得渴”，是广州的烟火底色，是岭南的民俗传承，更是伴我一生的人生箴言。它朴素直白，却道尽人生真谛；它源于市井，却照亮岁岁人生。

家乡的俗语，是散落民间的活态文化，是刻在故土里的温暖根脉。它不经雕琢，代代相传，藏着一方水土的人情世故，藏着祖辈的通透与坚韧。

半生回望，终于读懂：

食得万般咸，抵得半生渴，便是人生最好的修行。

秋风 写于羊城

2026.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