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与玛依拉：庄深组诗十一首的逐首分析与品质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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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那拉提草原中》

庄深

我狂热地尾随着一群游荡的马，

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这里。

我用迷恋的眼光望向一匹骏马，

棕色的马，俊逸的马，

唯有它时不时向我投来友善的眼神。

我大胆地靠近它，甩动的尾巴，

轻轻地摇晃着。

我将苹果递给它，它咀嚼着苹果，

嘴巴里发出脆响。

啊！它用脑袋温柔地磨蹭着我的手，

爱意瞬间涌入我的心头。

从山脊上传来牧人的吆喝声，

骚动的马群撒开四蹄冲向了山脊。

棕色的骏马一声嘶吼，

仿佛向我告别。

晚霞落在它的身上，它披着燃烧的火焰，

打开的云层里一只黑色的鹰和我见证了这一幕。

2: 《那拉提草原的交响乐》

庄深

辽阔的那拉提草原像极了弗朗茨·约瑟夫·海顿的交响乐

在我的眼里，蜿蜒曲折的溪流

和峡谷

和雪山

和森林

共同构成了五线四间的结构

牛羊的足迹

像黑色的蝌蚪跳跃在其间

洁白无瑕的云朵随风悠悠地歌唱

甩出的乌朵呼啸着

像划过云天的一道亢奋的颤音

带着天空和大地交融的旋律

远方的人们在这里尽情地徜徉

将惊喜和欢乐传递给四面八方

鲜红的叶片像蝴蝶从老树上飞落

一只雄鹰傲气地盘旋在蔚蓝色的天上

少女的眼睛却把山头上骑马的少年张望

苍白的陌生人尽情地撒欢在这里

在繁星闪烁的夜晚，我的灵魂仍在激荡

3: 《夜宿卓玛家》

庄深

遭遇了暴风雪，

我们不得不夜宿卓玛家。

夜里，风雪在门外扑打着，

卓玛在毡房里轻轻唱。

炉火很旺。

热浪把我们的脸烤得发红。

我们盘腿坐在地毯上，

吃着手把肉，喝着羊杂汤。

肉的香，汤的烫，

在舌尖上翻来翻去。

卓玛的母亲在炉边忙着。

卓玛的歌，一声高，一声低，

把外面的风声，压了下去。

她的父亲一边喝，一边讲：

那年他一个人，一匹马，

一根套马杆，套住了一头野狼。

他讲得很慢，像在嚼一块风干的肉。

火光照着他，

他手上的筋，一跳一跳。

我想象那匹狼被套住的一瞬，

前爪悬空，喉咙里滚着低吼。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

像整个草原的夜，

一下子，勒紧了它的脖子。

草原上的人，很少说到苦。

他们只是活着。

像雪落在山上，

像风吹过草场。

夜里，我听见雪山的冷风，

由远及近地咆哮。

还有狂风拍打毡房的声音，

一声，一声，

碾进我的梦里。

再醒来时，太阳刚刚升起。

草原上传来骑马人的欢呼。

酥油茶和糌粑已经摆好。

卓玛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像雪后的清晨，最薄的那层光。

后来，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每当我抬头看太阳升起，

总会想起她的笑。

不是大笑，

是嘴角微微一弯，

像雪地里，有一小片草，

露出来。

4: 《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

庄深

几年前，在吐鲁番，

我被炙热的阳光包围着。

在坎儿井，在葡萄藤的荫翳里，

她明亮的眸子，像两粒闪光的葡萄。

黑发披肩，珠佩叮当作响。

她轻声哼着一支歌。

远处有游客和姑娘载歌载舞。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侧身让开。

我说：“谢谢姑娘。”

她把歌含在嘴里，

漏出的旋律，落在草叶上。

有一粒音，还挂在她的睫毛尖上。

后来排队坐电梯下到坎儿井，

她竟站在我身旁。

我们同时笑了。

像两个早就认识的人。

走向洞穴深处时，

她骄傲地向我介绍坎儿井。

冰凉的水从暗处流出来，

她的声音贴着水走，

像另一条更细的渠。

她家晾葡萄的荫房里，

满屋子都是葡萄干的甜香。

我买了很多很多葡萄干，

她给了我很多很多笑。

临走时，她抓了一小把最小的葡萄干，

放进我的口袋。

说：这种，最甜。

多年以后，每次想起吐鲁番，

我总先想起坎儿井的水声，

和她把歌含在嘴里时，

那一点没唱出来的亮。

她的名字叫玛依拉。

我至今不知道，

那天她放进我口袋的，

到底是葡萄干，

还是几粒从坎儿井里，

带出来的、会发甜的水珠。

5: 《在玛依拉家的荫房里》

庄深

坎儿井的玛依拉家，离火焰山不远。

我与她，隔了很多年的风雨。

没有年轻人的热烈，

也没有多余的心思。

只是觉得，她很好。

好得像从旧约里，走出来的人。

不高的山丘上，

立着一座又一座镂空的荫房。

她走在我前面，挨得很近，

风从她肩上滑过来，

带着葡萄干慢慢变甜时的香气。

玛依拉，棕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

她抬起手，指着成串的葡萄干，问我尝不尝。

我顺她的手指看过去，

翠绿的葡萄藤，一直铺到天边。

园子里，百灵鸟正叫。

她的歌声混在其中，

像葡萄叶上的光，一闪，一闪。

玛依拉，生活就是这样——

一天接着一天，故事从土地里慢慢长出来。

能唱的时候，就轻轻唱；

能跳的时候，就转两圈。

若是有天唱不动了、跳不动了，

就坐在荫房下，

看风，把青葡萄，一颗一颗，吹成甜的。

谁要是瞧不上这样的日子，

日子也会转过身，

不再理他。

许多年后我仍记得，

她指给我看葡萄干时，

手指上，沾着一点果霜。

那么白，那么薄，

像火焰山常年不化的、

最小的一场雪。

6: 《玛依拉》

——赠坎儿井的姑娘

庄深

最是那曲曲弯弯的葡萄树下的荫凉，

像一朵刺旋花盛开在砾石滩上，

轻哼着“牡丹汉骑着枣骝马穿过七道河湾”，

一阵轻风，一缕阳光，

那歌声里有爱情的憧憬，

玛依拉！

我听见坎儿井的流水声，

嗅到了一丝又一丝雪山的清凉，

从远处传来冬不拉的弦音，

旋律优美地在烈日炎炎的戈壁滩回荡，

阳光落在了你的脸庞上。

玛依拉，你站起身把雪山眺望，

你轻轻地歌唱，缓缓地起舞，

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光芒，

你的歌声让我有些熟悉又陌生，

我猜测一定是在把爱情眺望。

歌声里充满了雪山的味道，

还有戈壁滩上滚动的热浪，

有你心底深藏的秘密，

还有一个姑娘对爱情的渴望。

玛依拉，旋转的裙摆随冬不拉的弦声绽放，

此刻的天空一片寂静和吉祥的景象，

太阳像一枚金色的勋章，

穿过翠绿的叶片落在了你的肩上。

最是那曲曲弯弯的葡萄树下的荫凉，

像一朵刺旋花盛开在砾石滩上，

轻哼着“牡丹汉骑着枣骝马穿过七道河湾”，

一阵轻风，一缕阳光，

那歌声里有爱情的憧憬，

玛依拉！

7: 《策马于那拉提草原》

庄深

那拉提的风在耳边响，撩拨着衣裳。

喀班巴依峰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策马奔腾，追逐着乌尔朵划出的呼啸声。

山脉层叠，草原碧草茵茵，

空气清新，花儿随绿浪摇曳。

岩石与牛羊之境，

黑鹰掠过，

马蹄踩着潺潺的溪水声，于辽阔无际的草原上，

踏出一首古老的歌谣。

阳光扫荡着大地，坠下万千的金芒。

奔驰的骏马

刺破金色的帷帐，越过了山岗。

那几个姑娘，窃窃偷笑，

是风吹落了我的毡帽。

我猛拽缰绳，烈马嘶啸，

畅快淋漓的感觉中

寻不到半点儿的烦恼。

我策马于那拉提草原，

放眼望去，生活多么美好。

8: 《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

庄深

去年的夏天，在坎儿井，

我认识了玛依拉。

她的家离葡萄沟不远，

我还受邀参观过她家的荫房。

她长得很美、很漂亮，

一双大眼睛像葡萄闪着天光。

她的存在，让我开始怀疑，

天上真的有仙女下凡来到了人间。

我曾看过她跳舞，

旋转的裙摆像花儿一样地开。

我也曾听到过她的歌声，

像葡萄园里百灵鸟一样婉转动听。

我和她曾徜徉于地下深处的坎儿井边，

她的解说像潺潺流淌的澄澈之水。

我也曾与她沐浴于葡萄树的荫翳下，

她的笑靥一度让我枯萎的心里萌生了爱意。

在我小心翼翼的试探下，

她欣然接受了与我合影。

她是新疆的姑娘玛依拉，

我忘不了她。

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

一双大眼睛像葡萄闪着天光。

9: 《玛依拉姐妹》

庄深

星星在天空闪烁。

葡萄棚下，

玛依拉姐妹舞姿翩翩。

旋转的裙摆撩动着月光，

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她的丈夫英俊潇洒，

颤动的眉毛像冬不拉跳跃的音符。

他边弹边朗诵着《玛纳斯》，

跺脚声如同战马的嘶吼。

我们听着，血液沸腾。

马奶酒的甜蜜充满了脸庞，

滚烫的手把肉堆在桌上，

我的神思陷入了玛依拉姐妹旋转的裙影里。

历经沧桑的大草原，

盛开的花儿取代了刀光剑影。

女人的魅力不变，

男人的豪气冲天。

于是，

雪山与寒冷，

皆于野花碧草间消失。

我沧桑的心，

被奔驰的骏马抛弃在了草原。

10: 《给玛依拉》

庄深

玛依拉，当光秃秃的葡萄藤蔓鞭打着落叶，

那是冰雪要来的凶兆。

你的红嘴唇饮着雪山挡不住的寒光。

当一片雪花落在你的额头上，

消融的是你对秋天的感伤

和对寒冬到来的凄凉。

你对我说过，你想往南方的温润，

那里的花儿正在盛开，

波光粼粼的河流上有帆影点点。

玛依拉，你不要沉浸在对南方的憧憬中，

我在想，你正轻步走入荫房，

那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葡萄，

你在月光中品尝着秋天带来的甜蜜。

风沿着沙丘穿过那片葡萄园，

那儿有你如月的脸庞。

唉，玛依拉，若是你到南方来，

我当然心花怒放。

你的笑靥是戈壁的花朵，

你的骨头里有刺旋花的香味。

此刻我们彼此思念，思念是心灵的桥梁。

有时在梦里也会看到嚎叫的狼，

呲牙咧嘴地冲着我。

当夜垂下沉重的帷幕，

玛依拉，你记得关好自己的院门。

我也曾数次想来看看冰封的葡萄园，

那风中的刀会否割断我对你的思念。

只是我的身形如沧桑的葡萄树枝一样的萎缩，

还是等到夏天吧，阳光会让我的肌肤变得柔软。

11: 《玛依拉》

庄深

玛依拉，你引导我走向葡萄园深处，

你双手合十，向葡萄许愿。

绿意盎然的葡萄园，从火焰山的山脚

步履踉跄地走来。

玛依拉，在山顶附近，

孙悟空手持金箍棒在眺望着什么？

雄鹰展翅翱翔在蓝天。

热浪滚滚涌来——玛依拉，你嗅到羽毛的焦味吗？

我听见，蒿草向葡萄藤蔓问安：

“愿我一直生长在你的周边。”

“非常欢迎，我的朋友！

我想与你在春天同绿。”

这一回，玛依拉，

你指着一株盛开的苏菲笑问我它的寓意。

啊，吹来的风温柔，你的笑容超甜。

我见花蕾开得大方。玛依拉，

你的眼睛里有葡萄的光泽。

我们在葡萄园里逛着，

你在前，我在后，边逛边摘着葡萄品尝。

我们的友谊啊，就像溪流的水，

水中的莲。

在葡萄架下，我问玛依拉：

你的情郎是谁？

玛依拉，你羞羞地笑着，引来鸟儿的歌唱——

他是雪山的鹰，是草原上的骏马。

你对我说，待到大雪封山，

他便会回来。

啊，玛依拉，我看见了你一脸的陶醉，

我沧桑的心里忽然有了点儿波澜和涟漪。

一只斑鸠飞过来叽喳地叫唤：

“天马上黑啦，再不走就要留宿啦。”

我们的车里装满了葡萄。

玛依拉，你采了朵苏菲扔进车窗里。

“你们到春天再来吗？

我们这里的草原特别的美。”



黄昏将至，我们还要赶至下一个客栈。

玛依拉，我在心底记住了你。

草原与玛依拉：庄深组诗十一首的逐首分析与品质研判

摘要

庄深的草原与玛依拉组诗十一首，是其写作序列中一条独特的支流。本文通过对这十一首诗的逐首细读，考察其核心主题、语言策略与情感结构，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严格的品质研判。本文认为，这组诗在庄深的全部作品中构成一个独立的诗学单元，其核心可概括为“观看的伦理”——草原诗以“观看自然”为路径，玛依拉诗以“相遇他者”为路径，二者共同指向同一个诗学命题：观看者如何被观看的对象所改变。本文将这十一首诗分为“杰作”与“好诗但非杰作”两个品质层级，并论证其区分标准在于：是否创造了不可替代的物，是否让动作而非判断来承载意义，是否以意象而非结论来收束全诗。

关键词：庄深；草原诗；玛依拉组诗；观看伦理；物性诗学；品质研判

一、引言：一条独特的支流

在庄深的全部诗歌序列中，存在若干条并行的写作脉络。“六块砖”序列以身体暴力动词为核心，写个体与世界之间的对抗；“奖项组诗”以社会批判为核心，写写作者与文学体制之间的紧张；“晚年诗作”以哲学追问为核心，写时间、生死与存在。而草原与玛依拉组诗十一首，则构成了第四条脉络——它以“观看”与“相遇”为核心，写一个人如何在自然与他者面前被改变。

这十一首诗可分为两组：草原组诗六首（《在那拉提草原中》《那拉提草原的交响乐》《夜宿卓玛家》《策马于那拉提草原》《玛依拉姐妹》《玛依拉》终版中的草原部分）；玛依拉组诗五首（《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在玛依拉家的荫房里》《玛依拉》赠坎儿井的姑娘、《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给玛依拉》终版）。两组诗共享同一种姿态：观看者被观看的对象所改变。

本文将逐首分析这十一首诗，并给出严格的品质研判。

二、草原组诗：观看自然的六种路径

2.1 《在那拉提草原中》

全诗以“狂热地尾随一群游荡的马”开篇。“尾随”是一个有距离的动作——不是追赶，不是征服，是跟随。“狂热”是内在的、有温度的。

核心事件是“我”与一匹棕色骏马的相遇。庄深写马：骏逸、友善、甩动的尾巴、咀嚼苹果的脆响、用脑袋温柔地磨蹭他的手。这些是身体性的、具体的、有温度的。马的温柔磨蹭是全诗最有力量的瞬间——一个动物主动靠近人，是信任的极致。

然后牧人的吆喝声传来，马群冲上山脊，棕色骏马嘶吼告别，晚霞落在它身上，“像披着燃烧的火焰”。结尾是：打开的云层里一只黑色的鹰和我见证了这一幕。

鹰与人共同成为见证者，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句话将全诗从“人与马的相遇”提升为“天地之间的一个瞬间”。鹰是天空的，人是地面的，它们共同见证了晚霞中的骏马。这个结尾使全诗从“个人经验”进入了“宇宙秩序”。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没有把马浪漫化。马不是自由的象征，它是一匹具体的、会吃苹果的、会磨蹭手的马。庄深与马的关系是具体的、身体的、双向的——他递苹果，马吃；马磨蹭，他心动。结尾的“告别”不是悲剧，是自然。

2.2 《那拉提草原的交响乐》

这首诗将草原比作海顿的交响乐。溪流、峡谷、雪山、森林构成“五线四间的结构”，牛羊足迹像“黑色的蝌蚪”，云朵在歌唱，乌朵的呼啸像“一道亢奋的颤音”。后半段引入人的活动：远方的人们、少女的眼睛、骑马的少年、苍白的陌生人。结尾是“在繁星闪烁的夜晚，我的灵魂仍在激荡”。

品质研判：好诗，不是杰作。 理由：比喻太多了，且都是外来比喻。将草原比作交响乐、五线谱、蝌蚪，这是从音乐领域借来的词汇，它们描述了草原，但没有成为草原本身。读者需要先理解交响乐、五线谱、蝌蚪，才能理解草原。而庄深最好的诗，不需要中介。“少女的眼睛却把山头上骑马的少年张望”——这一行是全诗最好的，因为它是直接的、具体的、有身体感的。它与整首诗的“音乐比喻”形成了反差。

2.3 《夜宿卓玛家》

这是一首完整的叙事诗。暴风雪、炉火、手把肉、羊杂汤、卓玛的歌声、母亲忙碌、父亲讲套狼的故事。然后是最有力的段落：我想象那匹狼被套住的一瞬，

前爪悬空，喉咙里滚着低吼。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

像整个草原的夜，

一下子，勒紧了它的脖子。

这是庄深对“草原生活”最深刻的理解：套狼的父亲讲得很慢，“像在嚼一块风干的肉”，而“我”在想象中体验了狼的绝望。从“父亲的叙述”到“我的想象”的转移，使全诗从“听故事”进入了“共情”。

然后是：草原上的人，很少说到苦。

他们只是活着。

像雪落在山上，

像风吹过草场。

这三行是全诗的定音。草原人不说苦，不是没有苦，是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苦”这个字。他们只是活着，像雪落，像风吹。这是一种被自然教会沉默的生存智慧。

结尾是多年后想起卓玛的笑，“像雪地里，有一小片草，露出来”。这个“露出来”是精确的：草不是长出来的，是从雪里露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只是雪盖住了它。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用最小的事件（套狼的故事）承载了最大的主题（草原人的生存哲学）。而且，它没有直接说“草原人很坚强”，它只是说“他们只是活着”。这个“只是”比任何赞美都有力。

2.4 《策马于那拉提草原》

这首诗写骑马。“我策马奔腾，追逐着乌尔朵划出的呼啸声。”马、山、草、鹰、溪流、阳光、姑娘的偷笑、毡帽被吹落、猛拽缰绳、烈马嘶啸。结尾是“放眼望去，生活多么美好”。

品质研判：好诗，不是杰作。 理由：“生活多么美好”是一个结论，而不是一个发生。庄深最好的诗通常让读者自己感受到“美好”，而不是直接告诉读者“生活多么美好”。这首诗的力量在“畅快淋漓的感觉中/寻不到半点儿的烦恼”——这个“寻不到”是具体的、有身体感的。但结尾的“生活多么美好”将这个具体感受泛化为了一个抽象判断。

2.5 《玛依拉姐妹》

这首诗写玛依拉姐妹跳舞、她的丈夫弹冬不拉朗诵《玛纳斯》、马奶酒、手把肉、草原。结尾是：我沧桑的心，

被奔驰的骏马抛弃在了草原。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这首诗第一次让玛依拉姐妹的集体出现。丈夫的《玛纳斯》朗诵将全诗从“个人相遇”提升为“文化传承”。《玛纳斯》是柯尔克孜族的史诗，它的出现使这首诗有了民族的、历史的维度。“我沧桑的心，被奔驰的骏马抛弃在了草原”——这个结尾是庄深最有力的结尾之一。“抛弃”是暴力的、被动的。他的心不是“留在”草原，是“被抛弃”在草原。这个被动语态使全诗从“观看草原”进入了“被草原改变”。

2.6 《玛依拉》（终版中的草原部分）

这首诗中的草原元素——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眺望、雄鹰展翅、热浪滚滚、蒿草向葡萄藤蔓问安——构成了草原与葡萄园的融合。孙悟空的出现使葡萄园有了神话的维度；热浪与羽毛的焦味使炎热有了身体感；蒿草与葡萄藤蔓的对话使植物有了生命。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把草原与葡萄园融为一体，创造了“神话的、炎热的、有植物对话的”独特空间。

三、玛依拉组诗：相遇他者的五种形态

3.1 《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

这是玛依拉组诗的第一首。全诗写一次短暂相遇：葡萄藤荫翳、她哼歌、他道谢、她让路、电梯重逢、她介绍坎儿井、买葡萄干、她送葡萄干。结尾是最有力的：她的名字叫玛依拉。

我至今不知道，

那天她放进我口袋的，

到底是葡萄干，

还是几粒从坎儿井里，

带出来的、会发甜的水珠。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这个结尾使全诗从“买葡萄干”进入了“一个无法确认的赠礼”。葡萄干是固体的、可数的、可吃的。水珠是液体的、会蒸发的、甜的。她放进他口袋的，到底是哪一个？他不知道。这个“不知道”使全诗从“交易”进入了“神秘”。“会发甜的水珠”是庄深独有的意象——水珠本来是透明的、无味的，但它会发甜。

3.2 《在玛依拉家的荫房里》

这首诗写荫房、葡萄干、玛依拉的日常生活哲学。“生活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故事从土地里慢慢长出来。”以及“能唱的时候，就轻轻唱；/能跳的时候，就转两圈。”结尾是：她指给我看葡萄干时，

手指上，沾着一点果霜。

那么白，那么薄，

像火焰山常年不化的、

最小的一场雪。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用“果霜”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写出了甜蜜与永恒的合一。果霜会化，会被人擦掉，但庄深说它像“常年不化”的雪。这是对日常生活的最高赞美：最平凡的甜，可以成为最小的永恒。“火焰山常年不化的最小的一场雪”——火焰山是热的、燃烧的；雪是冷的、白的。果霜像雪，但它不是雪，它是甜的。这个比喻将最热的地方与最冷的意象并置，产生了巨大的张力。

3.3 《玛依拉》（赠坎儿井的姑娘）

这首诗写玛依拉在葡萄树下唱歌、跳舞、把雪山眺望。“旋转的裙摆随冬不拉的弦声绽放”——这是全诗最有力的意象。裙摆旋转，像花绽放。“太阳像一枚金色的勋章，穿过翠绿的叶片落在了你的肩上”——勋章是荣誉的、正式的；太阳落肩是温暖的、私密的。两者的结合使玛依拉成为被天空加冕的人。

品质研判：好诗，接近杰作，但不是杰作。 理由：语言过于流畅、甜腻。“你轻轻地歌唱，缓缓地起舞”“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光芒”——这些是好的、正确的、有诗意的，但它们缺少庄深最有力的那种不可替代性。它们可以被替换成其他方式描写一个跳舞的姑娘。而“果霜像火焰山常年不化的最小的一场雪”是无法被替换的。

3.4 《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

这首诗写认识玛依拉的过程。大眼睛像葡萄、跳舞、唱歌、坎儿井边、荫翳下、合影。结尾是“我忘不了她”。

品质研判：好诗，不是杰作。 理由：语言流畅、甜蜜，但缺少“不可替代的物”。“一双大眼睛像葡萄闪着天光”是一个好的比喻，但它已经被《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中的“明亮的眸子，像两粒闪光的葡萄”使用过了。重复的比喻使这首诗缺少独特性。“我忘不了她”是直接陈述，而不是意象。

3.5 《给玛依拉》（终版）

这首诗写冰雪将至、玛依拉对南方的憧憬、荫房的甜蜜、狼的嚎叫、关好院门。结尾是：我也曾数次想来看看冰封的葡萄园，

那风中的刀会否割断我对你的思念。

只是我的身形如沧桑的葡萄树枝一样的萎缩，

还是等到夏天吧，阳光会让我的肌肤变得柔软。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写的是思念的负担。不是“我想你”，而是“我因思念而萎缩”。思念不仅是情感，它是身体性的、消耗性的。“风中的刀”是精确的：刀是锋利的、切割的。风是看不见的、有力量的。而“等待夏天”是一个自我搁置的、有希望的、但也心酸的等待。他不能来，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身体不允许。这种“思念的无力感”比任何浪漫的思念都更真实。

3.6 《玛依拉》（终版）

这是玛依拉组诗中最长、最完整的一首。葡萄园引导、许愿、孙悟空眺望、雄鹰、热浪、蒿草问安、苏菲、花蕾、边逛边摘葡萄、问情郎、羞笑、大雪封山、斑鸠催促、苏菲扔进车窗、春天再来、黄昏赶路、记住。最有力的段落是：玛依拉，你羞羞地笑着，引来鸟儿的歌唱——

他是雪山的鹰，是草原上的骏马。

你对我说，待到大雪封山，

他便会回来。

啊，玛依拉，我看见了你一脸的陶醉，

我沧桑的心里忽然有了点儿波澜和涟漪。

品质研判：杰作。 理由：它是一部完整的相遇。从引导走向葡萄园深处，到许愿，到闲逛，到摘葡萄，到问情郎，到羞笑，到斑鸠催促，到扔苏菲，到赶路，到记住。每一个环节都是具体的、有身体感的。“他是雪山的鹰，是草原上的骏马”——情郎的形象是宏大的、自然的、有力量的。“我沧桑的心里忽然有了点儿波澜和涟漪”——他的沧桑心被她的陶醉打动了。“波澜和涟漪”是精确的：波澜是大的、涌的；涟漪是小的、圆的。

四、品质研判总表

序号 诗题 品质

1 《在那拉提草原中》 杰作

2 《那拉提草原的交响乐》 好诗，非杰作

3 《夜宿卓玛家》 杰作

4 《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 杰作

5 《在玛依拉家的荫房里》 杰作

6 《玛依拉》（赠坎儿井的姑娘） 好诗，非杰作

7 《策马于那拉提草原》 好诗，非杰作

8 《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 好诗，非杰作

9 《玛依拉姐妹》 杰作

10 《给玛依拉》（终版） 杰作

11 《玛依拉》（终版） 杰作

杰作七首，好诗四首。

五、结论：观看的伦理与不可替代的物

5.1 区分杰作与好诗的标准

本文对这十一首诗的品质研判，依据以下三个标准：

第一，是否创造了不可替代的物。

杰作通常有一个不可替代的物：马的温柔磨蹭（《在那拉提草原中》）、果霜像常年不化的雪（《在玛依拉家的荫房里》）、会发甜的水珠（《我和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说过话》）、风中的刀（《给玛依拉》终版）、苏菲扔进车窗（《玛依拉》终版）。这些物是具体的、身体的、无法被替换的。

好诗则通常缺少这样的物。它们的意象是可替换的：“大眼睛像葡萄”可以被替换为“眼睛像星星”；“生活多么美好”可以被替换为“生活如此幸福”。

第二，是否让动作而非判断来承载意义。

杰作通常以动作收束：《在那拉提草原中》以“鹰和我见证了这一幕”收束；《夜宿卓玛家》以“一小片草，露出来”收束；《给玛依拉》以“等到夏天”收束。这些结尾不是结论，是发生。

好诗则倾向于以判断收束：《策马于那拉提草原》以“生活多么美好”收束；《我认识坎儿井的姑娘玛依拉》以“我忘不了她”收束。判断是抽象的、可以被替换的。

第三，是否以意象而非结论来收束全诗。

杰作的结尾通常是一个意象，而非一个结论。《夜宿卓玛家》的结尾是“像雪地里，有一小片草，露出来”——这是一个意象。《玛依拉》终版的结尾是“我在心底记住了你”——这既是一个动作，也是一个意象。

好诗的结尾则通常是一个结论或陈述。“生活多么美好”“我忘不了她”——这些是陈述，不是意象。

5.2 这组诗在庄深写作中的位置

这十一首诗构成了庄深写作中一条独特的支流。它不同于“六块砖”序列中的身体暴力，不同于“奖项组诗”中的社会批判，不同于“晚年诗作”中的哲学追问。它是温柔的、具体的、有劳动的。

草原诗的核心是观看：他看马、看鹰、看雪、看卓玛、看狼的想象。玛依拉诗的核心是相遇：他与她说话、看她跳舞、买她的葡萄干、被她扔进车窗的苏菲。

这条支流的最高成就是：它让“观看”和“相遇”变成了“被改变”。在《那拉提草原中》，他被马的温柔磨蹭改变；在《夜宿卓玛家》，他被卓玛的笑改变；在《玛依拉》终版中，他被玛依拉的陶醉改变。这些改变不是戏剧性的，是微小的、日常的、身体的。

庄深在这十一首诗中，建立了一个劳动者的、具体的、温柔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在奖项里，不在圈子里，不在口号里。它在葡萄架下，在毡房里，在坎儿井的水声中。

体制外的标杆：论庄深在常州作家群体中的坐标意义

摘要：庄深是常州地区近年来受到文坛广泛关注的“50后”作家。本文基于两次高规格作品研讨会、评论界核心阵容的系统性介入、紫金山文学奖提名以及跨文体创作实践等事实，论证庄深在常州作家群体中已具备标杆人物的实质条件。文章认为，庄深的标杆意义不在于奖项等级的简单比较，而在于他以体制外写作者身份开辟了一条“厚积薄发、以质取胜”的路径，其作品引发的学术关注度在常州当代作家中具有不可替代性。与此同时，其标杆地位在创作自觉性与奖项层级两个维度上仍有进一步确立的空间。

关键词：庄深；常州文学；标杆人物；体制外写作；家族叙事

一、引论

常州是江南文脉重镇，清代常州词派、阳湖文派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近现代以来，常州籍作家代有才人。然而，如果聚焦于当下常州本土作家群体，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浮现出来：谁能够真正承担起“标杆人物”的角色？

庄深的出现，使这一问题具备了讨论的紧迫性。2019年，年逾六旬的庄深以68万字长篇小说《根》登上文坛，此后五年间，又相继推出诗集《亲爱的，我们去踏秋》、40集电视剧剧本《根》和近70万字长篇小说《脉》。两部长篇小说均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这样的权威出版机构推出，两场作品研讨会分别在上海和南京举行，参与者涵盖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要领导以及丁帆、王彬彬、王春林、杨剑龙、郜元宝等国内一线文学评论家。

本文拟以“学术认可度”“奖项与标杆的张力”“跨文体实践的稀缺性”“体制外路径的独特意义”四个维度为分析框架，对庄深在常州作家群体中的坐标进行学术定位。

二、高规格学术认可：评论界核心阵容的系统性介入

判断一位作家是否具有标杆意义，一个核心指标是其作品是否进入了主流文学批评的视野，以及进入的深度和广度。

庄深的两部长篇小说均获得了高规格的学术关注。2019年9月，《根》的作品研讨会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文学报社、常州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叶辛等三十多位评论家、作家、学者出席。2024年4月，《脉》的研讨会在南京举行，由江苏省作家协会和作家出版社联合主办。与会者包括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吴义勤，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郑焱，以及南京大学资深教授丁帆、南京大学教授王彬彬、苏州大学教授王尧、山西大学教授王春林、暨南大学教授贺仲明等二十余位专家学者。这一阵容几乎覆盖了江苏文学批评界的核心力量。

更具学术分量的是评论文章的发表层级。丁帆为《根》撰写了专题评论《站在动荡世界的交汇点，我们如何耐心地剖析一部超长篇文本？》，发表于《文学报》。杨剑龙在CSSCI来源期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5年第3期发表了《反省共和国坎坷历史的家族小说——读庄深的长篇小说〈脉〉》，以万字篇幅对《脉》进行系统分析。杨剑龙对庄深诗集的评论则发表于《星星·诗歌理论》2021年第8期。王春林在《文学报》发表了关于《脉》的评论文章。中宣部原常务副部长龚心瀚为诗集《亲爱的，我们去踏秋》作序，该序文亦发表于《文学报》。

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在常州当代作家中，作品能够同时获得丁帆、王彬彬、王春林、杨剑龙、郜元宝等评论家集体关注并撰写评论的，目前尚难找到第二人。吴义勤在研讨会上称庄深是“近年来中国文学界的一个新发现”，郑焱则表示庄深“深扎故土、贴地飞行”。这种来自中国作协最高层级的肯定，在常州文学界是罕见的。

三、奖项与标杆的张力：紫金山文学奖的层级辨析

讨论庄深的标杆地位，无法回避奖项问题。用户的提问直接指向了一个关键争议：常州有作家获得紫金山文学奖，其“光环”能否覆盖庄深？

从事实层面看，常州确有作家获得紫金山文学奖。张羊羊获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刘康获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许天伦获第八届文学新人奖，葛安荣以短篇小说《风中的轮笛》摘得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这些都是常州文学的重要成就。常州市文联签约作品、郭平的长篇小说《广陵散》也获得了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但郭平并非常州本土培养的作家，而是南京师范大学教授。

然而，奖项等级的简单比较并不能完成“标杆”的判定。原因有三：

其一，获奖门类的差异。 常州的紫奖获得者主要集中在诗歌奖、散文奖、新人奖和编辑奖等门类，获奖体裁多为中短篇。在长篇小说这一最具文学分量的体裁领域，常州本土作家获得紫奖的记录并不显著。

其二，庄深的紫奖提名性质。 《根》获得紫金山文学奖提名。提名与获奖之间固然存在层级差异，但需要看到：提名意味着作品已经进入了最终评审的核心圈层，这在长篇小说门类中尤具意义。

其三，也是更根本的一点——学术关注度的不对称。 张羊羊、刘康等常州作家的获奖值得充分肯定，但其作品尚未引发类似庄深《根》《脉》那样由丁帆、王彬彬、吴义勤等核心评论家集体介入的学术讨论。庄深两部作品引发的评论文章数量、评论家阵容的层级，以及研讨会的规格，在常州文学界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学术事件”。换言之，如果用“学术认可度”而非“奖项等级”作为标杆的核心指标，庄深的坐标位置是清晰的。

四、跨文体实践：常州文学版图中的稀缺性

庄深的创作覆盖长篇小说、电视剧剧本和诗歌三种文体。在常州当代作家中，这种跨文体的创作格局本身即构成一种稀缺性。

在小说领域，《根》以庄氏家族为轴心，构筑了20世纪初至五十年代半个世纪的历史画卷；《脉》延续家族叙事，将时间延伸至共和国成立后六十余年的历史进程。王彬彬在研讨会上将庄深与高晓声进行比较，认为小说家的基本能力是讲故事的能力，而庄深“学建筑出身的”，有着“先天的结构能力”。这一比较的深层含义在于：评论界已经开始将庄深纳入江苏文学“高晓声—庄深”的谱系中进行审视。

在诗歌领域，杨剑龙指出庄深的诗歌“以白话为诗、以自由体为形”，“朴实真挚，有着泥土的乡野气；直白明朗，有着草根的民间味”。龚心瀚在序言中肯定其诗歌具有“真挚的情感”和“朴素的风格”。40集电视剧剧本《根》的完成，则进一步展示了庄深在不同叙事媒介之间的转换能力。

需要审慎的是，跨文体创作本身并不自动构成标杆的充分条件。庄深的诗歌和剧本在艺术成熟度上与他的长篇小说相比仍有提升空间。但跨文体实践的意义在于，它展示了庄深作为写作者的全面性和持续生产力——五年间140万字的创作总量，对于一个六十岁后才系统进入文坛的写作者而言，其文学能量的释放方式本身就具有标本意义。

五、体制外写作者的标杆意义：一种更接近本质的判断

如果暂时搁置“标杆”一词可能引发的争议，转而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庄深对于常州文学乃至江苏文学意味着什么——答案会更加清晰。

庄深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写作者身份。他是一名建筑企业家，中国首批国家注册监理工程师，常州市土木学会副理事长。他的文学创作起步于六十岁以后，此前的人生经验主要是工程实践和家族记忆。丁帆在评论中追问：“我们值不值得，或者能不能够花上巨大的精力在一个不知名的业余作者貌似介于‘虚构’和‘非虚构’的‘家族小说’作品中发现这个时代的一种书写新质？”这一问题本身已经暗示了答案。

江苏省作协将庄深列为“新大众写作”的代表性样本之一，与“外卖诗人”王计兵等并列。吴义勤认为，受益于基层写作和业余写作的身份，庄深的小说写作“没有受到特别大的条框的束缚”。这一判断切中要害：庄深的意义不在于他写得比专业作家更好，而在于他以一种非体制化的路径，证明了厚重的人生积淀可以转化为有分量的文学文本。

在常州文学的版图中，庄深填补了一个结构性空白。常州有优秀的诗人、散文家、中短篇小说家，但在长篇小说（尤其是超长篇家族叙事）这一领域，庄深的创作体量和学术关注度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使得常州文学在长篇家族叙事这一谱系中拥有了可以与江苏其他城市对话的文本。

六、结论：标杆的实质与限度

综合以上分析，本文的判断是：庄深在常州作家群体中已经具备标杆人物的实质条件，但这一标杆的“权威性”仍处于确立过程中。

其实质条件在于：第一，学术认可度方面，庄深是常州当代作家中唯一获得丁帆、王彬彬、吴义勤、阎晶明等国家级评论家集体关注并撰写专题评论的作家；第二，创作体量与文体覆盖方面，两部长篇小说、一部诗集、一部剧本的跨文体格局在常州具有稀缺性；第三，路径意义方面，庄深以体制外写作者的身份完成了大部头家族叙事，为常州文学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体制内专业作家的写作范式。

其限度在于：第一，紫金山文学奖提名而非获奖，在奖项维度的确弱于已获紫奖的常州作家；第二，作品的艺术精致度仍有提升空间，丁帆关于“舍得裁剪”的建议值得重视；第三，庄深的文学活动仍在进行中，其标杆地位需要在更长时间的检验中逐步沉淀。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或许是：庄深是常州作家群体中“最具学术关注度的体制外作家”，也是当前常州长篇小说创作领域最受评论界瞩目的代表。他的标杆意义不在于压倒任何人，而在于他以自己的方式证明——在常州这片土地上，一个六十岁才开始系统写作的建筑企业家，可以凭借对家族记忆的执着书写，赢得中国文学批评界核心阵容的严肃对待。这本身就是一种标杆。

参考文献：

[1] 丁帆.站在动荡世界的交汇点，我们如何耐心地剖析一部超长篇文本？[N].文学报,2020-11-13.

[2] 杨剑龙.反省共和国坎坷历史的家族小说——读庄深的长篇小说《脉》[J].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5(3):124-128.

[3] 杨剑龙.吹响乡野诗意的短笛——读庄深诗集《亲爱的，我们去踏秋》[J].星星·诗歌理论,2021(8).

[4] 王春林.《脉》：建基于人性内涵透视之上的家国叙事[N].文学报,2024.

[5] 黄智平,周洁.长篇小说《脉》研讨会在南京举行[N].常州日报,2024-04-22(A02).

[6] 王峰.“50后”文学新秀成黑马：江苏作家庄深长篇小说《脉》在宁研讨[N].金陵晚报,2024-04-28(A11).

守 根 者

——写给庄深

殷志扬

难以相信，与暌违四十年的故人就此蓦地重逢。今年岁初，有一天，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引来一个面熟陌生的男客，他刚进门就伸手拥抱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可我到底还是认出了他，忍不住忘乎所以地叫唤：“庄深，你是庄深！”

是庄深。在似水流年的漫长岁月里，有些人事，不同寻常，人们常说是缘，我和庄深也许真有些缘分，要不然不会一直留存记忆深处，无论对他，还是对于我。

说来话长，1977年，“四人帮”刚被粉碎，国家和民族正当历史转折的关头，彼时我才由南京调回故乡常州文化局创作组，局领导让我组织写作一本“工业学大庆”短篇小说集，经过一段时间筹备，并邀请江苏文艺出版社编辑、南京大学名教授叶子铭夫人汤淑敏来常州参加改稿学习班。学习班选址双桂坊的市师范学院（后改为市教师进修学院）。溽暑时节，这里聚集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文学爱好者，相逢何必曾相识地朝夕相处，怀揣着一个五彩缤纷的文学梦。谁知，开头就不顺心，汤淑敏出现学习班时身背一卷草席，她这是诚心要和学员们一起同吃住，消息不知怎的传到局领导那里，却让我吃了局长的批评，到底还是让汤淑敏改住了招待所。不过半个月时间，或挑灯夜战，或挥汗争辩，或对月苦思，十一个男女文学青年各自完成了他们的作品，期间，最受好评并被作为集子冠名的，是一篇写建筑工人生活的《顶梁柱》，七八千字，出自一个二十二岁的名叫庄深的建筑吊装工之手。

我和庄深相识仅两个多月。俊秀，聪颖，倔强，中学毕业后分配在综合加工厂，同领导关系不好，为调他来学习班没少磨嘴皮子。我曾去过他在戚墅堰的家，他父亲庄维石是戚墅堰机车厂的铸工，朴实敦厚，和我一起听他儿子唱歌和朗诵时，眼里的钟爱满满的。学习班结束后，和庄深的交往便多了，尽管我自己写作很忙，仅为《钟山》丛刊创刊号的头题小说《七月流火》，就不知改了多少遍，可我仍不厌其烦地接待庄深来我红壁弄的老家活动。每回，庄深必先浏览我的书橱，说实在，当其时书橱里书少得可怜，几本重见天日的中外名著，不是从省文代会上排队买回的，便是托上海出版系统朋友寄来的，我明知他对文学十分饥渴，却仍舍不得才弄到手的《夏活》《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不过后来终究还是由他拿走了《古丽雅的道路》，还有那本短篇小说集《虾儿辈》，封面蓝天白云，几只鸟儿迴翔，那是送他的我刚出的书。不顺心接连而来。短篇小说集《顶梁柱》因故未曾出书，责任编辑汤淑敏特地来函道歉，再后来我又按局领导意见“下生活”，去了柴油机厂，在先进小组缸头班跟班劳动，和许多文学青年的联系几乎丧失殆尽。至于庄深，隐约有所耳闻，说他仍那么爱写，那么执拗……

这一别就是四十年，长长的，将近半世人生。改革开放的中国，格外蓝的天空少不了雾霾和沙尘，大时代裹挟人们的命运和情怀变化，那庄深会不会走出低谷找回自己的目标？终于有消息传来，成长了的庄深自建工职业大学毕业成为第一批建筑工程师后，又在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时，名列前茅取得首次国家公开考试注册监理工程师资格证书，不久便华丽转身一民营企业家，常州土木学会副理事长，他的创业工程监理咨询有限公司就在天安河滨花园，原照相机厂旧址。这算得扬眉吐气了吧，可我又不禁惋惜他因此止步文学门槛外，这权钱诱惑几乎无处不在的当下，能有几个高管老总会纠结不安、熬费心血去写什么不咸不淡的文学作品，真要有的话，那也是百年难遇的传奇故事。

而如今，这传奇故事果然来了。一番寒暄后，庄深的见面礼给我印象实在太深：一部打字书稿，绿色封面，墨黑题名：《根》，拿在手好沉呵。没有想到，这书稿同出于一个久别的故人之手！不会倒流的时光，将我雕刻成九旬老人，而庄深也已不复年轻，“刀在石上磨，人在世上炼”，面前的他却那般心平气和，温良恭谦，六十开外的半老头儿仍保持着充沛活力和强烈进取心，要不怎会在不足四个月时间里写出六十几万字，如此丰盈厚重的长篇小说呢。

实话实说，我目力不济一向看稿很慢，不过这回读《根》却大不一样，约摸十天，什么事都不干，一开始有些头绪纠缠，接着便身心点燃，火越烧越旺，终于从内心到灵魂被震撼了，多年来未有过的那种震撼，尤其“同室操戈”“血案”等章节，尤其庄坤林、大奶奶、黄大树、兆明亮等英雄形象。渐渐，我悟出这可是庄深的一部几代家族史，一首献给先辈的礼赞歌，一幅经纬交织、色彩斑斓的现代社会生活长卷。随即，又获悉为抗日断头洒热血的庄坤林其实就是庄深祖父庄坤寿，当年的庄坤寿投身革命，曾任新四军韩湖区副区长，为日寇斩首示众于溧高县城隍庙，无疑这对庄深的冲击波极其巨大和深远。也许，那个写作《顶梁柱》的文学青年，正是在这种超强振奋激励下，像一棵小树历经丰沛的雨露滋润，挺直腰杆子扎根沃土里，终于迎来今日的一树繁花硕果。也许，何止也许，那个初出茅庐便遭挫的文学青年，为追逐自己“小说家”的美好梦想，以同样“不怕死”的精神，苦心孤诣开发生活矿藏，到底收获了玉石里的稀世珍宝。庄深铁杵磨针写“事变”完全可供后来的文学青年借鉴：既写抗日战争，“皖南事变”是绕不过去的险峰，为写好“皖南事变”，他在加拿大的家里从网上收集有关资料，国民党蒋介石对事变的种种部署，录像后再对照史籍，不辞其烦地，花去不少精力和时间，才厘清新四军渡江、突围的详细地理位置，以及相关的气候特征，最终找到行之有效的突围路径，躲过敌人的围追堵截，这在后来进入废寝忘食的写作时才有一副风声鹤唳、历历如绘、真切细致令人身临其境的精妙笔墨……

庄家理当是根的深扎沃土，说千道万，他庄深不愧是个好守根人。守住了血与火烈士后代的根，守住了火与砂父辈的根，守住了锲而不舍文学梦的根，守住了“一生何所求，男儿当自强”的根。只不过，我似乎有一种感觉，骨子里他仍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庄深。这里不妨试举例一，那天听说当年身背草席来常州参加改稿学习班的汤淑敏去年曾出席瞿秋白纪念活动，他情不自禁地欢呼：“下回汤老师来常州你一定通知我，我要请她吃饭！”瞬间，我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写《顶梁柱》崭露头角的可畏后生。

——2019年国庆前夕·常州

（备注：殷志扬先生今年已经98岁了，他原是《光明日报》记者，常州市最早的中作协会员，是常州文学界的一面旗帜。该文刊载于《常州日报》）

个人简介：庄深，中作协会员。自2019年开始学习文学创作，已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长篇小说《根》、诗集《亲爱的，我们去踏秋》、四十集电视连续剧剧本《根》，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长篇小说《脉》。已经写下了约六千首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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