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盗婴一案毫无眉目，偏生又弄丢了酒资。这几日，胖和尚每每四更方才归返，一觉睡到日头高悬，终日慵懒闲散。张砚遥身旁连个斗嘴打趣之人都没有，心中不免郁郁烦闷。幸而今日，周妈携一坛女儿红前来。美人携佳酿，为这百无聊赖的午后，添上了几分意趣。</p><p class="ql-block"> “张公子，瞧着倒是闲得发闷，不妨与我共饮一杯？”周妈眉眼温婉，容颜秀雅，纤纤玉手举起酒盏，目光柔柔落在张砚遥身上。张砚遥唇角扬起，浅浅一对酒窝浮现，道：“有美酒在前，何来烦闷。更何况，还是美人相邀的酒。来，为美好的午后，举杯共饮。”一抹绯红攀上周妈的面颊，垂着眼帘，语声轻细：“听公子这话，想来平日里，常有女子这般与你把酒言欢？”“倒也并非如此。曾有算命先生断过，我命犯桃花，该当与女子远些。可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不过一介凡俗之辈，又岂能免俗。”周妈眸底柔光更盛，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有一事，想来二位心中一直好奇。我自小就在这座育婴堂长大，吴管事待堂内孤苦孩童素来仁厚，于我更是多有照拂。堂里的孩子们唤我周妈，时日一久，这称呼便这般定了下来。”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张砚遥目光扫过她抬起的手臂，轻声喃喃：“人已是绝色，臂上那一点朱砂痣，更是艳得动人。”二人杯盏往来，酒过数巡，皆已有几分醺然醉意。……</p><p class="ql-block">“周妈，快醒醒，随我捉鬼去。”朦朦胧胧间，这道声音钻入耳畔。周妈猛地睁开双目，天色早已入夜，灯火昏黄摇曳。她竟卧在张砚遥的床榻之上，而张砚遥正坐在床沿，静静望着她。“你……你对我做了何事！”周妈面颊烧得滚烫，羞愤交加，又夹杂一丝慌乱，语声微微发颤，“你怎能如此行事，不知廉耻。”</p><p class="ql-block">“是你酒醉之后，昏睡倒在了这床榻上，怎的反倒怪罪于我？”张砚遥淡淡一笑，起身道，“快些起身，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二人穿行在幽深曲折的回廊，行至后院的木门跟前。院内立着一栋废弃小楼，窗内灯火忽明忽暗，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一阵阵古怪凄厉的嘶鸣，断断续续自楼中飘荡而出，晚风卷过朽坏木窗，呜呜作响，寒意悄无声息漫上周身。周妈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你带我来此处，究竟要做什么？”“自然是前来捉鬼。”说完这话，张砚遥忽然对着她做了个鬼脸。</p><p class="ql-block"> “啊！”周妈猝不及防，吓得连忙抬手捂住脸面，身子微微瑟缩。张砚遥顺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有我在，不必惊惧。张天师乃是我的先祖，今日便由我来收服此间鬼魅。”说罢，拉住她的手腕，纵身一跃，跃入院落之中。张砚遥放轻脚步，靠近小楼亮灯的窗边，透过破损窗棂向内窥望。屋内燃着两枝残烛，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的上首，坐着一名彪形大汉，脸上坑坑洼洼，宛若马蜂窝一般；下首一道身影身形精瘦，脸面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模样；右侧落座之人，体态微胖，分外眼熟。周妈凝眸细看，心口骤然一震——右侧那人，竟是育婴堂的厨子，而另一侧，赫然便是胖和尚。她张口便要惊呼出声，张砚遥飞快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唇，将呼声硬生生挡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桌前，胖和尚面前已经堆起高高的金银。只听他呵呵一笑：“今日看来，可以早些收场。诸位若是囊中已无银钱，贫僧便不再奉陪了。”说罢，伸手便要将桌上银两收拢进布袋。此情此景，令张砚遥忆起逍遥宝楼之内，和尚豪赌的模样，心底暗自觉得好笑。“且慢！谁说不赌了。”那脸如马蜂窝的大汉，抬手掏出一锭银子，重重掼在桌面之上，五十两银锭撞得木桌一声闷响。“这里五十两，接着赌！”“阁下，今日这一局，贫僧不会同你下注。”胖和尚神色不变，语气平缓，“只因你手中这银两，来路不正，乃是偷窃所得。”马蜂窝面色陡然冷厉：“臭和尚，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愿赌便可，把桌上这些钱财，尽数留下！”“大哥，这和尚身手诡异，逢赌必赢，今夜万万不能放他离去。”下方那精瘦汉子，倏然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钢刀。“诸位息怒，万事以和为贵，和气方能生财啊。”厨子向来胆小怕事，惶恐开口劝解。可他话音尚未落地，马蜂窝已经抡起一双铜锤，挟着呼啸劲风，直朝着胖和尚头顶天灵盖狠狠砸落。</p><p class="ql-block"> 胖和尚身躯向后一仰，脚掌猛蹬地面，连人带凳旋即滑至墙角。双锤轰然砸在木桌之上，“咔嚓”一声，方桌当即四分五裂，金银钱币四散飞溅。就在银锭铜钱将要落地的一瞬，胖和尚扯开布袋口子，身形如同一团虚影穿梭其间，纷飞散落的银两竟无一落地，尽数被他收进囊中，旁人连他如何出手都无从看清。精瘦汉子持刀趁隙扑上，钢刀直刺和尚胸膛。胖和尚侧身轻巧避开，抬脚一踹，正中对方腰腹。那瘦子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角落里，厨子高声叫嚷，声声惊惧：“别打了！求诸位快快住手，是要闹出人命的！”厮杀声里，他的呼喊如同蚊蝇，无人理会。见同伙倒地，马蜂窝怒喝一声，拼尽全身气力，抡锤横扫，直取和尚腰侧。胖和尚脚下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倏然飘至大汉身后。一手揪住他后领，一手攥住腰带，稍一发力，便将这彪形大汉高举过头顶，奋力向前一掷。“嘭”的一声闷响，马蜂窝重重砸在那瘦子身上。紧接着，胖和尚凌空腾跃，身躯往下沉沉坠落，好似一座厚重肉山，径直压在了二人身上。底下两人受此重压，立时疼得哀嚎惨叫，声声不绝。暗处旁观的人心中无不震动。这般臃肿体态，轻功却飘逸莫测，臂力更是骇人无比。也难怪当初赤猴帮十数名好手合围，都奈何他不得。胖和尚沉声喝问：“如今，还赌吗？速速讲来，这五十两银子，你从何处得来。”“和……和尚饶命！我说，我全都说……”马蜂窝被压得喘不过气，咬牙忍痛，声音断断续续。</p><p class="ql-block"> 就在此刻，方才还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的厨子，骤然发难。面色狰狞，身子陡然腾空跃起，手中短刃寒光毕露，自上而下，朝着仰于地面的胖和尚狠狠刺下。胖和尚大惊，急忙攥住身下马蜂窝，就地接连翻滚。利刃落空。一声凄厉惨呼响起，躺在最底下的瘦子躲闪不及，刀尖直刺入体，当场殒命。局势瞬息万变。厨子手腕一抖，一枚飞刀脱掌飞出，破空锐响刺耳，直扑胖和尚面门。退路已然封死，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张砚遥猛地撞破窗扉跃入屋内，抬脚横踢，将那飞刀凌空踹飞。厨子见计谋败露，心知大事不妙，转身便要夺门逃窜。张砚遥指尖一弹，一枚寒针迅疾射出，正中他脚跟太溪穴。厨子双腿骤然失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寸步难行。</p><p class="ql-block"> “张砚遥，你这混蛋！为了替你寻回那几两酒钱，险些把贫僧这条命都折在这里。”胖和尚大口喘着粗气，站起身来，语气满是愤懑。“哎，你身为出家人，口出秽语可不大妥当。”张砚遥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从容自若，“我这不过是成全你的赌兴罢了。”他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周妈。周妈怔怔伫立原地，双目圆睁。和尚嗜赌、厨子藏奸，还有此前育婴堂闹鬼的怪事，一桩桩在脑海翻涌，只觉脑中纷乱如麻，心神震颤不定。“周妈，莫要惶恐。一众装神弄鬼之徒，已经尽数被我们制住。”“待到明日，我便来好好审问这伙人，到时，也请你一同到场。”张砚遥缓步上前，对着惊魂未定的她温声说道。</p><p class="ql-block"> 灯火摇曳，火光掠过她的小臂，那粒朱砂痣在烛火之下，红得刺目。张砚遥目光微微一凝，神色极快地暗了一瞬，旋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