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乐年华（二十六）

竹林听雨（别送花）

26.理发馆的旧时光

人总爱把生命里难忘的片段，珍藏在记忆深处。但凡五六十岁、长期生活在同家梁矿的老矿工，多半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矿区过日子有数不尽的难处：买菜难、买肉难、买粮难、理发难。

计划经济时代物资匮乏，各类生活物资大多凭票供应，这些难处大家都能理解。唯独买菜、理发不用票，但却要耗上大把时间排队等候。全矿六千多名职工，加上家属，总人口逾两万多，可整个矿区就只有一家理发馆，真是僧多粥少。想理一次发，排队耗费的精力与时间，可想而知。

从道北穿过铁路小涵洞，往南直行便是道南学校，向东走过几排红房，道南理发馆、道南澡堂就在这里。那时的理发馆里摆着二十多张理发椅，理发师傅大多是女同志。外侧狭长的房间是等候区，两侧安放着几条长条木凳，供大家排队歇脚。来人进门第一件事，总要问等候的人群一句：“谁是最后一位？”遇上人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有人就抽空去旁边的道南大商场转转，临走跟排在前面的人打招呼：“我在您后面。”等候区还立着报刊架，放着《人民日报》《山西日报》《大同矿工报》，排队等候时可以翻阅报纸。大多数人一边排队一边闲谈，国家大事，家长里短、矿山趣闻，小小的等候区，俨然成了矿山的“新闻发布会”。

那时候不兴烫发、染发，女人们很少来理发馆。她们多留利落的剪发头或是长辫子，在家自己就能打理。在当年的观念下，烫发染发容易被扣上小资情调的帽子，是要遭人议论的。那时崇尚艰苦朴素，讲究外表不刻意修饰，发型简单利落便是本分。偶尔也有女士们排队等候修剪，大多只是简单修一修发梢、剪短过长的头发，不会做花哨样式。 所以大多妇女们一般不去理发馆做发型，打理头发全靠自己在家收拾。男士头发长了必须修剪，尤其是煤矿工人，每天下完班洗澡必定要洗头，洗去一班劳作积在头发里的煤灰。说来也有意思，头发天天洗，就跟家里淘豆芽一般，长得格外快。只能来这里排长队。作为矿区独一份的国营理发馆，师傅们两班倒，常年忙个不停。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逢年过节，常常加班到凌晨。师傅们身上那件白大褂，永远干净素雅。

当年没有高档洗发水，更没有护发素，只有普通肥皂，靠的是师傅一身娴熟的传统手艺。齿梳、剪刀、手推子、剃刀，便是全部家当。那年代，男人理发顺带刮胡子是标配。每位师傅的椅背上，都吊着一条被磨得油黑发亮的荡刀布，旁边备好一碗肥皂水、一把小毛刷。剪完头发，便放倒座椅，让客人近乎平躺。

师傅拿起剃刀，在荡刀布上来回熟练蹭上几下，蘸好肥皂水，仔细涂满下巴、唇周和脖颈，再拿热毛巾敷上捂一会儿。稍等片刻，刀锋轻轻划过，胡须纷纷落下，露出白净的面皮。不少下井劳作了一个班的矿工，躺在放倒的座椅上，浑身筋骨都松下来，昏昏沉沉间不觉睡了过去。等到刮完胡须，还要师傅轻轻推唤，才缓缓醒转。师傅时不时和客人闲话几句家常，朴实的手艺、温和热忱的相待，让理发这件事，成了辛苦劳作之余难得的休憩与享受。

我还记得一次理发，排在前面的是采煤八队一位汾阳籍工友，长着浓密厚实的络腮胡子，像马克思一样，哪个师傅们见了都犯难。里面一声铃响：“下一个！”他迈步进去，刚完工的师傅瞧见，连忙借口上厕所躲开。其他还在忙的师傅也有意放慢手上速度，谁都不愿接这活儿。最后还是那位师傅回来给他理发刮胡，只是多耗了不少功夫。就因为这位工友，我们后面排队的人，足足多等了将近半个钟头。如今电动剃须刀普及，刮胡子在家就能完成，这样有趣的往事，再也不会有了。

到八十年代初，国营的道南理发馆悄然消失。矿区街巷里，个体理发小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间小屋、一把椅子、几样简单工具，便是一间理发店。小店虽简陋，却自有烟火魅力，人们再也不用耗费漫长时间排队。大大小小的美发店，方便了家家户户，在矿区人的生活里扎下根来。

改革开放之后，经济日渐繁荣，百姓收入稳步提高。理发价格，从当年的一角五分，涨到如今十几、几十甚至上百元。年轻人剪发、烫发、染发，打造各式时尚发型，早已是平常事，尽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一座理发馆的兴衰变迁，是时代的小小缩影。透过这方寸之地，我们能看见老百姓物质生活日渐丰盈，精神面貌日新月异。旧理发馆的一幕幕光景，也永远留在矿山老人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