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样谈着谈着,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贝茜又帮我戴上帽子,穿上衣服,然后就由她陪着出了门房朝宅子里走去。大约九年前,也是在她的陪伴下,我从现在进去的这条路上走出来。那是正月里一个昏暗、多雾、阴冷的早晨,我怀着绝望、痛苦的心情,带着一种被放逐和近乎被抛弃的感觉,离开一所敌视我的宅子,到洛伍德那样一个既遥远又陌生的目的地,去寻求一个凄冷的栖身之所。如今原来那座狄氏的宅子又耸立在我面前我的前途照旧吉凶难卜,我的心仍在作痛,我依然觉得自己是大地上的一个流浪者。可是我感到对自己和自己的力量有了更坚定的信心,对压迫已不再畏惧退缩。我那饱受委屈的绽开的伤口,如今已经完全愈合,怨恨的火焰也已熄灭了。</p> <p class="ql-block"> 年轻小姐们有一种绝妙的方法,用不着把话说出口,就能让你知道她们把你看成是个“怪物”。某种神情上的傲慢,态度上的冷淡,口气上的漫不经心,就能完全表达出他们这方面的情绪,根本用不着在言行上用粗暴无礼来表达。</p> <p class="ql-block"> 然而不管是明嘲还是暗讽,如今对我来说,都不再具有一度有过的那种力量了。当我坐在两位表姐中间时,我吃惊的发现,尽管一个对我完全怠慢,一个对我半带讥讽,我还是那么的泰然自若——伊丽莎没有使我感到难堪,乔治安娜也没有惹我生气。事实上,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考虑。近几个月来,我心里激起的感情波澜,远比她们所能引起的要强烈的多——激起的痛苦和欢乐也远比他们所能造成或者赐予的要剧烈的多,美妙的多——正因为这样,她们的神情不管是好是歹,都引不起我的关心。</p> <p class="ql-block"> 我曾经发过誓,再也不叫她舅妈了,不过现在我觉得,忘掉和违背这个誓言并不算什么罪过。我用手握住了她伸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要是她也慈祥的回握住我的手,那我肯定会感到真正的欢乐。然而,无情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就变温和的,天生的反感也不是那么一下子就能消除的。里德太太不仅把手移开,连脸也稍微转开了一点儿,说是今晚有点儿热。她又是这么冷冰冰的对待我,我马上就觉察出她对我的看法——她对我的感情——并没有改变,也不可能变。从她冷酷的眼神里——那不为柔情所动、不为泪水所感化的眼神里,我看出她决心到最后一刻都认定我是坏的了。因为如果承认我是好的,并不能为他带来宽厚的快乐,而只会给她带来一种羞辱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 我感到痛苦,继而又感到愤怒。最后我决心要征服她——不管她的性格和意志如何,我都要她听我的。像小时候一样,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可我命令它们回到源头。我拿了张椅子放在床头边坐下,朝枕头俯下身子。……</p> <p class="ql-block"> 不错,宽厚的感情在某些人眼中是无足轻重的,可是这儿表现出的两种性格,就是因为缺少了它。一个刻薄的叫人无法忍受,一个又乏味的让人觉得可鄙。缺少理智的感情固然淡而无味,可是没有感情掉入的理智也苦涩、粗粝,让人难以下咽。</p> <p class="ql-block"> 我想上楼去看看那位濒危病人的情况,她躺在那儿几乎没人理睬。仆人们只是偶尔去照料一下,雇来的护士由于没人管,总是一有机会就溜出房间。贝茜是忠心耿耿的,但她也有自己的一家子人要照料,只能偶尔到宅子里来一趟。果然不出所料,我发现病房里根本就没人值班,不见护士的影子。病人一动不动的躺着,看样子是在昏睡。那张死灰色的脸陷在枕头里。壁炉里的火已快熄灭。我加上点燃料,整理了一下被褥,朝她注视片刻,而她现在已经不能注视我了。随后我转身朝窗前走去。</p> <p class="ql-block"> 雨猛烈地抽打着窗玻璃,风狂暴的刮着。</p><p class="ql-block">“有个人躺在那儿,”我想,“她很快就不用再经受人间的暴风雨了,那个灵魂正在挣扎着要脱离它的肉体,当它终于获得解脱时,它又将飞向何处呢?”</p> <p class="ql-block"> 思考这个重大奥秘时,我想到了海伦•彭斯,回想起她临终时说的话——她的信仰,她那关于脱离了躯壳的灵魂都是平等的信条。回想中,我又听到了她临终前平静的躺在床上,低声表示渴望回到天父怀里时那难以忘怀的声调——还描绘出她那无力而神圣的神态,那憔悴的面容,还有那庄严的凝视——这时,我身后的床上响起了一个有气无力的低语声:……</p> <p class="ql-block"> …只要你允许,我是会很高兴的爱你的。现在我真心诚意的渴望同你和解。吻吻我吧,舅妈。”</p><p class="ql-block"> 我把脸颊凑近他的嘴边,她却碰也不肯碰她。她说我伏在床上压得他难受,接着又要我拿水。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胳膊上喝了水。当我扶她躺下时,我把手放在她那冰冷黏湿的手上,刚一碰到她,那瘦削的手立刻就缩了回去,失神的眼睛也避开了我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 她的额头和强悍的面容上依然还留着她冷酷心灵的印记。在我看来,那具尸体是个奇怪而严肃的东西。我怀着忧伤和痛苦的心情凝视着它,它引起的既不是温柔、甜蜜、同情,也不是期望或者宽容,而只是为她的悲哀而不是我的损失而感到的剧烈痛苦,以及对这样可怕的死去所感到的一种既难过又流不出眼泪来的无比沮丧。</p> <p class="ql-block"> 伊丽莎镇静的俯视着她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p><p class="ql-block"> “像她那样的体质,本该可以活到高龄,是烦恼缩短了她的寿命。”说着,一阵痉挛使她的嘴抽搐了一下。痉挛过去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我也走了出去。我们两个谁也没掉一滴眼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