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25）选举起风云 作茧多自缚

西蜀仁人

春风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早早催绽一树树玉兰花，清淡的花香弥漫了整个城区。随着大量民工的返回，整个城市又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大街小巷重新车水马龙，店铺纷纷开业，工厂机器轰鸣，行人行色匆匆，新一年奔波谋生的序幕，随着新春的融融暖意缓缓拉开。

这一天，方成送完货从麦德龙行政楼出来，正准备上车，手机铃声响起，是坝上村鄢支书的号码。

方成很惊喜，连忙接通：“叔，好久没通电话，您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我的身子硬朗得很。听说你在上海落脚稳定，心里着实替你高兴。”鄢支书的声音里透着无比欣慰。

方成坦言相告：“不过是在一家印刷厂打工糊口，小厂子，谈不上前程，但这里确实安稳踏实。”

“成娃子，你还是要踏踏实实干，边干边寻找机会。你有学识，心思通透，早晚能闯出自己的路子。”

“我听叔的。”

鄢支书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凝重：“今天打长途找你，是村里遇上了棘手的事。”

方成心里一紧，急忙追问：“村里出了什么事？若是小事，您绝不会特意打电话跟我说。”

鄢支书这才道出原委。半个月后，村里要临时选举村支书，吴法正是两个候选人之一。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吴法正是镇里书记宋德诚的外甥，就是宋德诚内定的人选，另一个候选人不过是陪陪场而已。宋德诚把这件事当成政治任务下达给村支部，驻村干部张干事还挨家游说党员，要求务必投票给吴法正。

方成满脸愤慨，一巴掌拍在身边的钢柱上，钢柱发出一声闷响：“怎么能如此行事？这个宋德诚，把个人意志凌驾于组织选举原则之上，这不是把选举当成他们宋吴两家私事吗？”

鄢支书痛心疾首，语气里满是焦虑和无助：“我相信这只是个别干部无视纪律的私心操作，绝非乡镇基层的普遍现象。可坝上村谁都清楚吴法正的为人，他心术不正，十年前就因为侵占集体资产、挪用公款被免去村长职务，这些年在村里更是横行无忌，处处跟村委对着干，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上次竞选支书落败后，他老婆特意养了一条小黄狗，取名‘支书’，日日吆喝打趣，张扬至极。你辞职离开坝上村后，宋德诚和村长周碧君联手，硬把他塞进村委班子。为了独揽村内事务，他不仅跟周碧君联手挤走了我，又反手把扶持过他的亲婶娘周碧君也赶下了台。他若是当上村支书，咱们坝上村往后再无宁日。”

“就没有人向组织上反映吗？”

“怎么没有？我们几个留守的老党员党性尚存，良知未泯，一直在私下联手抵制这种任人唯亲的行为。我们向镇上组织委员反映过这事，可当天我们就被驻村干部张干事狠狠批评警告，让我们服从组织安排，不要破坏选举；我们又联名给县信访办写信，可至今杳无音信。眼看选举在即，我们势单力孤，又上了年纪，心里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方成也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我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回不去，更搭不上手。”

鄢支书忽然提高声音：“成娃子，你文笔好，这正是你能出力的地方。你写一份检举材料，要实事求是，打印多份，分别寄给村里党员、生产队长、村民代表，同步投递给镇党委、政府；倘若问题得不到妥善处置，再逐级寄给县委、市委。”

方成眼前一亮，立刻振作起来：“这事交给我。吴法正这些年一桩桩劣迹，我再清楚不过。”

鄢支书又低声叮嘱：“材料不能留你的笔迹，寄件人要匿名，也别直接从上海寄回来，寄给成都、重庆的朋友中转一下。吴法正行事蛮横，他的儿子吴天放高利贷，常年结交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我怕你受牵连。”

“这个好办。”方成爽快答应，沉思片刻，又眉头紧蹙，“我们若是拦得下吴法正，可谁适合扛起村支书的担子？”

“忘了跟你说。几位老党员提前商议妥当，推荐了坝上的方校长陪选。”

“有德叔，他不是小学校长吗？哪有时间和精力兼顾村委事务？”

“他已经退休了，推荐他参选，能更好地隐藏我们的真正意图，麻痹宋德诚和吴法正舅甥俩，让他们放松警惕，不会过多提防方校长。我们到时候都投票给方校长，把他选上去。”

“既然有德叔已经退休，他愿意接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他是村里培养出去的读书人，不忍看着故土被私心搅乱，他已经答应参选。论人品、学识、远见，全村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咱们坝上村有望了。”

方成眉头舒展，感慨道：“咱们坝上村发展的年轻党员，本来就寥寥无几，他们又都外出务工，如今守住公道，安定大局，全靠你们这群老党员撑着。写材料的事，就算我代表在外务工的年轻党员，尽一份应尽的责任。”

“你别小看这份材料，它才是扭转局面最关键的一环，叔相信你的文笔。”

“您老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鄢支书长舒了一口气。这头，方成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可肩头上却感到沉甸甸的。

夜已深，春风已倦，在上海温情的霓虹里，它枕着郁金香的幽香，挂在树枝上静静地沉入梦乡。

方成伏案写完检举材料，反复通读修改，使内容翔实，条理清晰，自己觉得很满意。

材料逐条罗列吴法正多年来的八项违规劣迹：

1.长期拖欠拒缴各种农民赋税；

2.强占村集体堰塘多年，拒不缴纳承包租金；

3.屡次阻挠村委会推进正常村务；

4.私下违法发放高利贷，盘剥村民；

5.多次破坏村级选举，私下拉票游说，以个人意志干涉组织流程；

6.排挤村干部，企图一手把持村内大小事务；

7.强行流转村民土地，倒手牟利；低价强购农产品，欺压百姓；

8.利用村民盖章办事收受钱财；与猪贩子勾结侵吞生猪税。

写完检举材料，方成灵光一现，提笔添了一则短小却讽刺的小品：

尤理申，坝上村人氏，因过被罢免了村长职务，却一心惦记支书位置。第一次竞选落败，老婆油菜花突发奇想，买回一条小黄狗，取名“支书”，整日在村里支书来支书去的吆喝。小黄狗身穿油菜花手工缝制的小西服，整日人模狗样在村里晃悠。待到第二届竞选，靠着亲戚关照，尤理申如愿胜选。一家出了两个支书，油菜花好不得意。一日，狗“支书”骚扰邻居张三家的草狗，被打瘸了腿。油菜花好生恼怒，破口大骂。路人问为何？油菜花说明原委。片刻工夫，支书强奸草狗被打瘸腿的事传遍了全村。尤理申回家揍了油菜花一顿，她只好把小黄狗卖了，换了一条小花狗，逢人便说她家的狗换了。很快，支书被换了的消息传遍全村。“支书不是刚选起来吗？怎么换了？”“是不是因为支书强奸邻居家的草狗？”

次日一早，方成找了家打印店，打印了四十份材料。回到印刷厂，他把它们分别装进四十个信封，封好口，喊来吴喜和倪明，帮忙填写收件人的地址、姓名。

二人很惊讶，问方成为什么一次性寄这么多信件。方成谎称是寄给村里故交，向他们问好，让二人照着他提供的地址和姓名填写就行。待二人填写完，方成打成一包，去邮局寄给成都的同学，又是结拜兄弟的曹全，打电话给他说明缘由，嘱咐他收到包裹后要拆开，打散投进邮箱。

几日后，全镇轰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吴法正的种种劣迹，那则小品更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聊以一笑的谈资。

镇政府书记办公室内，宋德诚看完邮寄来的检举信，瞬间脸色铁青。他叫来张干事，把信件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厉声训斥：“交代给你的事，怎么办成这样？你是干什么吃的？”

张干事早已看过材料，满脸委屈，小心翼翼回话：“书记，我全程按您的安排，一个个上门沟通，谁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立刻去平息舆论，彻查写材料、寄信件的人，挖出背后的主谋。查不出头绪，不用再来见我！”宋德诚满脸愠怒，下了死命令。

“我马上去办，一定不让书记失望！”张干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赔着笑脸退出办公室，心里却暗暗叫苦。

一小时后，坝上村村委会会议室里，聚集了所有村干部、在家党员和村组社长，众人兴致勃勃议论着检举信的事，老王支书当众大声朗读那则讽刺小品，虽然每个人都反复看了多遍，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张干事与吴法正面色阴沉，疾步走进会场，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

吴法正抬高声音维持秩序：“大家安静，有请张干事，传达镇上党委的重要通知。”

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同志，村里出现恶意匿名信件，凭空捏造吴副支书的不实罪状，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刻意破坏这次补选，属于恶意污蔑，是违法行为。希望幕后之人主动坦白，我们可以宽大处理；若是等我们追查出来，必定从严追责。我欢迎党员干部和人民群众揭发幕后真凶，镇党委承诺给予奖励。”张干事歇斯底里咆哮着，鹰隼似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吴法正当场放声大哭，边抹眼泪边诉苦：“我吴法正，这些年安分守己，积极配合村里的工作。自从担任副支书以来，工作兢兢业业，反腐倡廉，哪敢徇私谋利。”

台下无人上前劝慰，他哭了半晌，见无人动容，只能悻悻收声。场面变得格外尴尬。

老王支书故作茫然，高声发问：“张干事，什么检举信？什么污蔑？你把我们搞糊涂了。你不妨念给大家听听。”

张干事清了清嗓子，拿起信件当众朗读。逐条劣迹念完，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吴法正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直给张干事递眼色。张干事还以为他朗读得不错，一脸洋洋自得，又摇头晃脑念了一遍讽刺小品。

哄堂大笑瞬间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张干事这才察觉气氛不对，看向一旁满脸羞愤的吴法正，连忙收敛神色，板起面孔高声维持秩序：“肃静！肃静！”

待会场安静后，张干事又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吴副支书多年来，为村里出了很多力，本次选举，大家务必统一思想，投出符合镇党委期待的选票，顺利完成这次的补选工作。谁若是扰乱选举进度，后续我会单独约谈他。”

转眼到了坝上村补选这一天，所有在家的党员早早抵达村委会议室。众人静默端坐，神情肃穆，无人交头接耳。

张干事、吴法正走进会场，全场扫视一遍，两人神色紧绷。吴法正坐到党员中间，张干事独自站上主席台。

“同志们，原支书鄢文远因身体有恙，辞去职务已有半年。可咱们坝上村要开展好工作，支部不能长期缺支书，经镇党委研究决定，今天临时补选新一任支书，主持村委工作，由我代表镇党委主持这次补举大会。希望各位党员顾全大局，遵从组织安排，审慎投票。”张干事环顾全场，见暂无异动，继续说道：“下面有请我们的两位候选人——吴法正、方有德上台，发表竞选感言。”

吴法正心事重重走上台，照着几页稿子，滔滔不绝夸耀自身功绩，几次感动自己热泪盈眶。方有德明知自己是陪选，三言两语便结束。全程台下没有一声掌声，会场气氛更加压抑凝重。张干事不时掏出纸巾擦擦额头的冷汗，坐立难安。

此时会议室门口传来动静，吴法正的老婆肖德容探头朝里张望，咧着嘴满面春风得意，一条穿着小西服的小黄狗，顺着过道跑上主席台，围着吴法正摇头摆尾转了一圈。

“支书上台了！”台下有人闷声打趣。

哄笑声、掌声一同响起。

吴法正又羞又恼，狠狠踹了小黄狗一脚。小狗惊叫一声，瘸着腿跑回到肖德容身边。

“支书下台了！”又有人捏着鼻子喊道。

会场再度哄笑声一片。

吴法正狠狠瞪着肖德容，抬手朝外划了几下。肖德容惊惶失措，抱起小狗悻悻离去。

“肃静！肃静！”张干事抬起双手不断下压，破着嗓子招呼，“现在开始投票。选票二选一，投谁的票就在后面打钩，另一个打叉；空白视为弃权，双选作废。有请老王支书和鄢支书上台领票分发，待大家填写完毕，再收上来交给我。”

一会儿，所有的选票又集中到了张干事手里，他整理选票时，不小心掉在地上，慌忙蹲下身捡拾。好一会儿才立起身，边擦汗边尴尬地解释：“实在紧张，一时失手。”又高声吩咐：“请鄢支书唱票，老王支书计票。”

随着鄢支书一声声念出“吴法正”，黑板上吴法正后面代表票数的“正”字不断增加，会场里渐渐骚动起来。

“安静！不要喧哗！”张干事破着嗓子吼着，频繁擦拭汗水。

会场又安静下来。

待老王支书计完票数，张干事当场宣布：“本次投票结果出炉，吴法正以绝对优势当选坝上村村支书，这次补选工作圆满结束！”说完朝洋洋得意的吴法正递了个眼色，将选票装进挎包，抬脚就要离场。

会场瞬间炸开了锅，鄢支书和方有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王支书很快回过神，几步跨到过道上堵住张干事去路。

张干事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对本次选举的结果存疑，我要求当场验票！”老王支书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鄢支书立刻附和：“我也申请验票！”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党员尽数起身，围住张干事和吴法正，齐声要求复核选票。

“你们没有权利现场验票，复核选票必须上报镇党委审批！”张干事强装强硬，心底早已慌乱，场面陷入僵持。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两名警察和一位穿着便服的男子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们分开人群走入场中。

张干事瞬间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你们总算来了。”

“嗯，我们来了。”高个子警察淡然应声。

胖警察目光扫过全场，开口询问：“谁是吴法正？”

“我是！”吴法正满脸堆笑，挤到跟前。

胖警察出其不意，掏出一副手铐，迅速给吴法正铐上。

吴法正脸色煞白，语无伦次：“警察同志，这……是什么意思？”

张干事瞬间回过神来，感觉事情不对，慌乱追问：“你们不是宋书记安排过来接应的人？”

高个子警察掏出一张拘捕证一亮，朗声告知全场：“吴法正，你与儿子吴天，涉嫌一起高利贷伤人案，证据确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捕！”

穿便服的男子神色冷峻，目不转睛盯着张干事：“我是县纪委的工作人员。此前县纪委接到举报，说有人不顾组织原则，用非法手段操纵选举。我们一直等候在外面，等待选举结束，现场提取证据。请你把选票交由我保管！”

张干事浑身颤抖，不断擦着额头上的虚汗，赶紧将装着选票的挎包双手递给男子。

会场在短暂沉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张干事悄悄挤出人群，溜出了会场。

三天后，宋德诚因为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被免职调离了方家镇；驻村干部张干事因操纵选举，受到党内记大过处分。

一周后，坝上村重新选举，县纪委特派专员下来监督，流程公开透明，全程留痕。最终鄢支书重新当选村支书，方有德被任命为村长兼副支书，两人搭班打理村内党务村务，班子同心协力，成为坝上村历届最默契的村委班子，也是最得民心的党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