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车轮印记:我亲历的汽车动力进化与未来眺望

汽车人

<p class="ql-block">我在吉林工业大学汽车系读完本硕,留校任教时就扎进了汽车动力系统的研究,七十年代末到清华大学从事计算燃烧学分析,八十年代远渡重洋到威斯康星大学接手新能源动力系统,九十年代初进入福特汽车动力系统中心,一待就是三十年。</p><p class="ql-block">大半辈子里,我要么牵头带队,要么深度参与,先后打磨了七个产品平台、八十多个系列的数百款燃烧系统,还主导过几十款新能源汽车的动力开发,有幸拿到过亨利·福特技术奖。退休之后我又受聘来到广汽研究院,带领千人团队一头扎进传统发动机与新能源动力的融合研发,覆盖纯电、混动、插混、增程到氢燃料电池堆的全技术路线。</p><p class="ql-block">算下来,我和汽车动力打了五十多年交道,亲眼看着这条从蒸汽时代延伸过来的技术长河,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拐过了好几个关键弯道。</p> <p class="ql-block">我最早在吉工大读书时,教材里开篇就讲蒸汽动力的起源:1769年古诺造出的第一台蒸汽汽车,时速只有4公里,锅炉要提前半小时预热,跑十几分钟就得停下来添煤烧水。</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是早就翻篇的老黄历,直到后来在福特的实验室里看到一台复刻版蒸汽动力车的演示样机,亲手摸到那台带着斑驳锈迹的铜制锅炉,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慢慢把水烧成高压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车轮缓缓转动,才突然读懂了这段历史的分量——它第一次把“自驱动移动”从幻想变成了现实,哪怕热效率只有5%到8%,哪怕车身笨重得像个移动锅炉,却为后来所有动力系统的发展埋下了第一颗种子。</p><p class="ql-block">蒸汽时代的局限,恰恰倒逼人类去寻找能量密度更高、响应更快的动力来源,而这一找,就开启了内燃机横跨百年的黄金时代。</p> <p class="ql-block">我刚留校做研究的七十年代,正是内燃机技术在中国快速追赶的起步期,那时候我们啃的第一个硬骨头,就是如何把一款自主研发汽油机的热效率从不到30%往上提。实验室里没有先进的光学测试设备,我们就靠反复拆解燃烧室、手工打磨气道,用一百多组不同形状的气道样件做流量试验,熬了三个多月才把充气效率提升了2.7个百分点。</p><p class="ql-block">后来到了福特动力系统中心,我一头扎进燃烧系统的研发里,亲眼见证了内燃机技术的一次次突破:从电子燃油喷射取代传统化油器,到涡轮增压技术大规模普及,再到均质压燃、缸内喷水、停缸控制等技术的迭代。我至今记得1998年牵头开发的那款新一代Edge V6汽油机平台,为了解决部分负荷下油耗偏高的问题,我们团队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搭建了超过200组不同的燃烧室三维模型,在台架上做了近千次燃烧循环分析,先后推翻了17版设计方案,最终通过引入四气门双顶置凸轮轴和可变气道技术,把这款机型的热效率从32%推到了41%并批产,荣获了福特公司最高奖。</p><p class="ql-block">后来在广汽研究院,我们的自主研发混动专用机型更是把热效率摸到了46%的关口,那时候行业里很多人都说内燃机已经摸到了技术天花板,可我们这群和燃烧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始终不信,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在尝试把内燃机的热效率往50%的终极目标推进。</p> <p class="ql-block">2008年前后,我在福特第一次接触到锂离子电池驱动的纯电动力,当时团队里很多做了一辈子内燃机的老工程师都觉得“电机取代发动机”是天方夜谭,可我在台架上第一次踩下电门的瞬间,毫秒级输出峰值扭矩的静谧感,让我立刻意识到一个全新时代要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海归,我带领团队从“三电”系统的基础标定做起,从单电机直驱架构到双电机耦合系统,从400V平台一路摸到800V高压碳化硅架构。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开发第一代800V纯电平台时,为了解决高压系统的绝缘安全和快充发热难题,我们团队连续六个多月泡在试验室里,在零下40度的环境舱和60度的高温舱里交替做测试,先后调整了32版热管理策略,最终让这款车型实现了“充电5分钟,续航200公里”的突破,看着纯电车型的CLTC续航从300公里一步步突破到700公里,直流快充时间从半小时压缩到15分钟。</p><p class="ql-block">混动、插混、增程这些过渡技术更是成为了衔接燃油与纯电的关键桥梁,我们开发的新一代混动系统,把综合油耗降到了4L以内,既保留了用户熟悉的补能习惯,又实现了近一半的节能减排效果。这段时间我最深的感悟是,电动力从来不是内燃机的“敌人”,而是站在百年机械动力肩膀上,把汽车的能量利用效率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p> <p class="ql-block">在广汽研究院的最后几年,我们把很大一部分研发资源投向了氢燃料电池动力,我们团队啃下了电堆体积、70MPa储氢、低温启动等多个核心硬骨头。为了解决电堆在高海拔低气压环境下的性能衰减问题,我们把试验车直接开到了海拔5000多米的青藏高原,连续跑了28天的实地标定,调整了近百组空气供给和湿度控制参数,最终让我们自主研发的氢堆,实现了3分钟加氢、续航600公里以上的突破,零下30度的环境里也能顺利点火。</p><p class="ql-block">也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关注到大洋彼岸阿岗实验室的核电池研发,以及国内刚刚起步的同位素微能源技术,虽然现在它的输出功率还停留在微瓦级,离车载应用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我清楚地知道,就像1886年那台单缸汽油机刚诞生时没人能想到它会改变整个世界一样,今天这些实验室里的微光,未来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代动力的全新火种。</p> <p class="ql-block">站在我五十多年研发生涯的终点往未来眺望,汽车动力的变革不会是一蹴而就的颠覆,而是分阶段逐步演进的清晰路径。</p><p class="ql-block"><b>未来五年</b>,是技术全面普及的关键落地期:800V高压超充网络会在国内主要城市和高速干线基本覆盖,量产纯电车型的主流续航将稳定在600至800公里,全行业的混动车型渗透率会突破60%,自主车企的高效专用内燃机热效率将普遍突破48%,氢燃料电池会在重卡、城际客车等商用车场景实现大规模商业化落地,彻底解决长途重载场景的零排放难题。</p> <p class="ql-block"><b>未来二十年</b>,是全新技术全面替代的转型期:固态电池将实现大规模量产装车,纯电车型的平均续航突破1000公里,充电10分钟就能补能400公里,车用动力电池的全生命周期梯次利用率达到95%以上,稀有金属实现完全闭环回收。</p><p class="ql-block">届时绿氢的生产成本会降到10元/公斤以内,加氢网络像今天的加油站一样普及,氢燃料电池乘用车开始大规模进入家庭,传统燃油车将基本退出民用乘用车市场,汽车彻底从机械动力工具,变成集能源、智能、储能于一体的移动终端。</p> <p class="ql-block"><b>未来五十年</b>,将是多元终极动力全面开花的新纪元:碳-14同位素核电池突破功率放大的核心瓶颈,在低功耗长续航场景率先装车,部分特殊用途的车辆真正实现“终身不用充电”,合成燃料技术完全成熟,让少数留存的经典内燃机车型也能实现全生命周期碳中和,太阳能车顶、超级电容等多元能源技术形成补充,汽车动力彻底摆脱对单一能源的依赖,构建起完全零碳的多元动力生态。</p> <p class="ql-block">我这一辈子,从吉大的实验室走到福特的研发中心,再回到广汽的千人团队,亲眼见证了汽车动力从“机械心脏”向“智慧心脏”的完整蜕变。<b>蒸汽时代的探索、内燃机时代的攻坚、电动时代的跨越、氢能与核能时代的萌芽</b>,这条走了两百多年的动力进化路,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代又一代汽车工程师,朝着“更高效、更清洁、更持久”的目标一步步接力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现在接力棒已经交到了年轻一代研发人员手里,我始终相信,那些今天在实验室里亮起的微光,终有一天会变成照亮人类未来出行的整片星光。</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2026年10月7日,作于美国西雅图)</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