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幅云峰：一纸风涛，一纸烟萝

红韵轩 徐红

　　序

乙巳秋深，嘉兴红韵轩昙花三度吐艳，徐红先生方以“平常语写深情致”答苏州刘达之先生知音之赏，未及半日，达之先生又自光福冲山云峰禅寺归来，发来五古一首、书法二帧。

五古清旷，有太湖浩渺之气、松风梵波之韵；二帧书法，则一狂一静，判然两境。狂者如骤雨初过，满纸云奔，墨气淋漓而时有失控之险；静者如老僧入定，笔笔从容，行止有度而暗藏书卷之香。同是一诗，同是一人，胸中波澜与笔底丘壑，竟能如此不同。

余观之良久，忽有所感：书道之难，不在能放，而在放中有收；不在能狂，而在狂中有定。今人论草书，动辄以气势相标榜，以奔突为能事，而不知“百炼钢成绕指柔”方是化境。达之先生此二幅，一呈其胆，一显其度，恰成对照——若能将上图之气象，纳入下图之从容，则狂者不野，静者不滞，庶几近于古人之“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矣。

又念及近日书坛纷嚣，浮名伪迹，蔽掩真才。高鸿先生有言：“当代写大草狂草的几乎都是文盲半文盲。”语虽峻切，实为针砭。当此之时，达之先生不逐喧哗，独以诗书自养，游禅寺而赋五古，对素笺而写胸臆，此正是“忘机心清旷，晏坐养天和”之实践。浮华淘尽，良莠自见——能留下的，不过是这一纸风涛、一纸烟萝，与诗中那点真意罢了。

是为序。

时乙巳十月七日，嘉兴红韵轩徐红谨识。

　　《墨上云峰：狂者与静者》

嘉兴红韵轩外，秋阳正好。徐红先生车窗外掠过一片桂子黄，手机轻响，是苏州刘达之先生发来的两张图。

一张如骤雨打湖，一张如老衲扫阶。

徐红在红灯前停住车，细看。上图是大草，满纸云烟，似太湖风起，冲山欲飞，文峰塔影在笔画间摇晃；下图却从容得多，行草里带着楷意，像松风扫过石径，远水和着梵波，一字一顿，都有山光静趣。

他想起昨日那首昙花诗——“一年三度为幽人”。花不轻吐艳，人亦何尝不是？案头笔墨，也要等个知音、等个心境才肯开。

刘达之在吴门，近日正被书坛喧闹扰得心烦。什么“草王”对“社长”，笔墨官司要闹到堂前。高鸿先生那句“当代写大草狂草的几乎都是文盲半文盲，所以写不好狂草”，虽刺耳，却像一根松针，扎在浮皮之上。达之默然，铺开四尺条屏，把冲山云峰禅寺的五古写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胸中有块垒，笔底起狂澜。太湖浩渺，竟写成墨浪崩腾；香烟素罗，化作飞白乱星。写完挂墙，自己先笑：这是禅寺，还是风暴？

第二遍，想起永启法师煮茶相待，檐角风铃轻响。笔就慢了，字就立住了。“凭槛观流逝，俯仰慨蹉跎”，不是叹给世人听，是问自己。“忘机心清旷，晏坐养天和”，笔锋终于落到纸上，如落叶归根。

徐红回复时，不谈纷争，只引达之自评里的意思：“劲藏于内，外呈婉转，百炼钢成绕指柔。”又说：“上图是太湖一时之风云，下图是冲山本来之寂照。皆真，皆难得。只是花若一年三开，也要懂得收瓣。”

达之看罢，把两张作品并置案头。窗外是苏州古城的黄昏，远处没有争吵，只有炊烟与塔影。他知道，浮名如湖上雾，太阳一照，或风一吹，就散了。能留下的，不过是“山光消俗虑，静趣在烟萝”那点真心，和纸上那点——放得出去、也收得回来的笔力。

车重新发动，徐红驶向晚晴。手机静了，像昙花合拢，像墨迹入纸，像远山沉入太湖的浩渺里。

《观刘达之先生书冲山云峰禅寺五古双幅》

一纸风涛一纸烟，云峰双幅见真禅。

狂来墨泻太湖雨，定后笔收古寺泉。

松影扫阶尘自落，钟声入水月犹圆。

浮名争似山光好，留取清虚养性天。

注：首联点出双幅一狂一静之对比；颔联分写狂草之奔泻与行楷之沉定；颈联以“松影扫阶”“钟声入水”呼应禅寺五古中“松风扫石径”“远水和梵波”之意境；尾联收于“浮名不如山光”，暗合刘达之先生身处书坛纷嚣而自守清虚之心。

　　此作（诗与书） 游光福冲山云峰禅寺，感作五古并书云：

太湖浮浩渺，云锁冲山阿。

古寺倚寒峤，文峰塔嵯峨。

宝殿新雄峙，香烟漾素罗。

松风扫石径，远水和梵波。

凭槛观流逝，俯仰慨蹉跎。

忘机心清旷，晏坐养天和。

遥慕赤松子，虚襟礼佛陀。

山光消俗虑，静趣在烟萝。

此作是刘达之“游光福冲山云峰禅寺”感怀之双璧：一为狂草四屏，一为行楷（行书）四屏，同咏一诗，而气象分途，正可见其“一狂一静、收放两宜”的胸次。

诗境

五古起以“太湖浮浩渺，云锁冲山阿”，开境阔而静；“古寺倚寒峤，文峰塔嵯峨”，点出云峰禅寺与冲山形胜。中幅“松风扫石径，远水和梵波”“凭槛观流逝，俯仰慨蹉跎”，以声写寂，以动衬禅，时空俱远。结句“山光消俗虑，静趣在烟萝”，归到忘机养和，有陶渊明之淡、王维之禅，亦合其“不逐艺苑浮嚣，惟以清襟自守”的为人。

书境·狂草屏

笔如风涛，墨似云奔。线条使转跌宕，牵丝映带间有“惊蛇入草、飞鸟出林”之势；章法纵横错落，满纸烟霞，而气脉不断。狂而不野，因其诗境在胸，有禅寺钟声、太湖波影为之收束。所谓“放中有收”，此屏是也。

书境·行楷（行书）屏

较之狂草，此屏如老僧入定。笔笔从容，结体端凝，墨气温润，行距舒朗。“松风”“梵波”“晏坐”“烟萝”等字里，隐有静趣与书卷气。不是拘谨，而是以静制动，以楷意摄行势，故能“劲藏腕底，外呈婉转”。

总评

诗是禅悦之诗，书是文人之书。狂草写其感兴，行书写其涵养；一写太湖云涛，一写山光烟萝。达之于此，不止摹景，实以诗书养性，以禅境洗心。学承吕凤子一脉，而能自具吴门清旷之致。观其双幅，可知真文人画（书）家，不在腾掷一时，而在能于浮名外，留得清虚满纸。

　　刘达之小传

刘达之，号丹阳漫士，吴门人也。一九五四年生。吕凤子先生再传弟子。性耽文墨，诗书画兼擅，人谓“吴门诗书画名家”。

其诗清旷，有林下之风；其书行草尤工，劲藏腕底，外呈婉转，得“百炼钢成绕指柔”之致。偶作大草，风涛满纸；及写行楷，又觉烟萝在册，静趣悠然。画亦萧散，松石鹰隼，俱带苍然气。

历任中国文人画会理事、江苏省国画院特聘书法家、北京市诗词学会会员、苏州市书法家协会会员、无锡市锡梅诗书画院副院长、苏州观前书画院副院长、中国教育台水墨丹青书画院会员、亚洲画家联合会会员、《艺宝在线》签约书画家。艺名所播，入选多部书画册、辞典，为诸博物馆、美术馆所庋藏。

癸巳年（2013）七月，作品为日本禅画家协会、禅文化艺术学会、日本宗教画法学院永久收藏，颁《作品藏证书》，并入选日本禅画书道优秀作品展。乙巳年（2025）十一月，受邀赴韩国参加第二届中韩国际交流展，作品展出，获颁招待作家证书，为两国艺文交流有所贡献。

尝游光福冲山，谒云峰禅寺，望太湖浩渺，闻松风梵波，感而赋五古，复濡墨书之，以寄忘机养和之怀。日常与嘉禾徐红、吴中周淳诸君以诗翰相酬，不逐艺苑浮嚣，惟以清襟自守。论世风，叹狂草之病在学养不继；处喧寂，守山光以消俗虑。是真文人之笔，亦禅悦之友也。

赞曰：

丹阳一漫士，笔墨寄天真。

诗含林下气，书见绕指柔。

浮名不挂眼，山光自养心。

吴门有高士，千载想清音。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红小传

徐氏讳红，一名博，字慎，又字丹忱，浙北嘉兴秀水人也，世居鸳湖之滨。一九六三年生。少历市井，供职五金、金融之曹，周旋世故者数十年；而性本好古，未尝一日废书。弱冠即嗜金石书画、先贤手泽，遇残碑断碣、零缣碎楮，辄摩挲不忍去。

中岁以后，敛迹归真，葺小斋于禾城，颜曰“红韵轩”。轩名所自，缘得明人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包浆，若丹砂沁骨、岁月流丹，君见而怆然，遂以“红韵”名斋，自况“民间修史者”。

公性冲和，寡营求，不慕浮名。轩中图书满架，鼎彝罗列，昙花自开，茶烟常暖。与德配阿仙夫人躬行“艺术生活化”，瀹茗、莳花、访古、题跋，半是诗心，半是烟火。四方艺友过嘉兴者，必访红韵轩，品墨论诗，竟日不倦。姑苏刘达之、香江李沛峰之俦，皆引为知音。

公于鉴藏外，亦能吟咏，有《晨心谣》《香江故宫瓷韵》《卷柏吟》诸什，清婉有林下气。其论艺曰：“真赏者，不逐利，不泥形，于留白处见山河，于无用处见性情。”又曰：“以物证史，以诗养神；画鬼者终埋粪土，画山者山自记名。”

赞曰：

鸳湖烟水，红韵一轩。

石留旧丹，书续断弦。

不争市价，只守心缘。

半城烟火，半壁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