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期五日主题·寒露】母亲晒秋

张小城

文/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图/网络（致谢）

寒露那天，我妈打电话来。她不说想我，就说夜里露水重了，袜子穿厚的。我说知道了。电话里听见她那边哗啦哗啦响。我问她干啥。她说晒秋呢，再晒两个日头，菊花就干了。

我妈晒秋，就在院子东墙根下。三张竹筛。一张辣椒，一张花生，一张野菊。辣椒红得发暗，花生还带泥，野菊黄得碎碎的。她蹲那儿把菊花一朵朵摊开，手指头被露水浸得发白。她说寒露的菊最香，过了这个节气味儿就散了。

我小时候不懂。寒露一来，天短了，风硬了。放学回家总看见她在院里收东西。她弯着腰，看着挺累的。我喊她，她回头，额头上粘着菊花瓣，说快帮我搬竹筛，露水要下来了。那时候露水好像真听她的。她说下就下，天一暗，草叶上就亮一层白。

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前几天还绿着，一场霜，尖就枯了。稻子割完，剩稻茬。我爸在的时候，寒露前后磨镰刀。他蹲屋檐下，磨石上淋水，镰刀一推一拉，沙沙的，跟我妈翻晒秋粮的声音混一起。他说寒露不割禾，一夜丢一箩。后来他走了，镰刀挂墙上，锈了。我妈不让动，说搁着吧，又不碍事。

寒露每年都来，挺准的。雁排成人字，从屋顶上过。我妈仰头看看，说雁走了，人该添衣了。她不说想谁。就是把晒好的菊花装布袋，又晒一筛红薯干。红薯干是给我留的。她知道我城里零食多，但她觉得寒露晒的红薯干最甜。

去年寒露我回去了。那天有雾，村子跟泡在凉水里似的。我妈在塘边洗寒葭。寒葭就是芦苇，叶子黄了，穗子白了。她割了几根扎成一把，说寒葭寄思，你爸以前讲，芦苇最知道秋天。塘里残荷还没倒，枯叶上积着露水，雨点一打啪嗒啪嗒的，听着有点烦。我妈说残荷听雨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冷。她把寒葭插在门框旁边，又去摘菊。菊花开得黄，黄得不管不顾。她说菊不怕霜，人倒怕冷。自己说完又笑了。

那几天我跟着我妈晒秋。她翻一下辣椒，拨一下花生，把菊花挪个位置。她说你闻闻，日头味儿。我闻了。有土味，有汗味，有露水味，还有她手上的草味。

晚上我在院里坐着。墙外头有棵枫树，天黑看不清叶子，风一吹就簌簌掉几片。我妈端来一壶菊花茶，搁了两颗冰糖。我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她说苦才好，清火。她坐对面择菜，准备第二天晒的。灯光照着她的白头发，手背上褐斑一块一块的。她弯腰膝盖会响；穿针要把线举老远；晒了花生转头就忘了收。可一到寒露，她晒秋的规矩一点不乱。

我问她，妈，你年年晒这些，不累吗？她说累啥。晒秋晒个念想。你们回来有东西带，不回来我看着也踏实。停了停又说，寒露一过，秋就深了。人得往回收。收粮食，收衣裳，收心。

那天夜里露水特别重。我听见它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菊上，落在檐下那把寒葭上。声音很轻。我睡不着，起来看。月光白得像霜，院子铺了一层。竹筛上的菊花被露水打湿了，黄得更沉。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凑近闻，有股香。不浓，也不烈，就藏在霜里。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罐菊花、一袋红薯干、一包花生。她说寒露了，泡水喝，别总喝咖啡。拉链差点拉不上。我上车，她站在村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越变越小，最后成一个点。

后来菊花喝完了。罐子我没扔，搁在厨房窗台上。有时候烧水看见它，会想起那天早上雾很大，我妈站在塘边，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攥着几根寒葭。她喊我回去吃早饭，声音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

前几天又寒露了。我妈没打电话。是我打过去的。她接起来就说，哎我正想给你打呢，夜里露水重了，袜子穿厚的。我说知道了。她又说今年菊花开得好，晒了两筛，给你留着。我说好。她说那就这样，我这边还晒着东西呢。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没雾，也没菊花。但好像闻见一点什么味儿，说不清，淡淡的，一会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