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闺蜜（上）

画意诗情

文字/图片：画意诗情

美篇号：391942

苏晚人生里暖和的日子，掰着指头数数，多半都跟林知夏挨着。

初中那会儿她俩坐同一张长课桌，夏天胳膊肘碰在一起，汗津津的，谁也没嫌过谁。后来升高中分班了，放学还一起走。再后来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周末总要凑一块儿吃饭。毕业都留了下来，租的房子隔两条街，走路十来分钟。

旁人的人生来来去去，苏晚这边十五年里始终只有林知夏这一个人。

苏晚和林知夏都是大美人儿，只是美的风格截然不同。

苏晚身形纤瘦，肤色白皙，一双丹凤眼，笑时会露出两个浅酒窝。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型的女人。

她话少，总穿素净衣裳，在人群里并不惹眼。饭局上常待在角落，听旁人热闹闲谈，偶尔浅笑。遇事习惯退让，不愿给人添麻烦。

但在林知夏跟前不一样。话会多起来，会笑出声，会靠在沙发里把脚翘上茶几。林知夏说她这副样子别人见了怕认不出来。

林知夏跟她正相反。个子高，黑头发有点卷，大眼睛，风情灼灼，如同盛放的红玫瑰，一眼抓人，明艳有锋芒。她嗓门亮，爱恨都在脸上，有时候冲动莽撞，但对苏晚从来不藏私。旁人都说是苏晚脾气好，把林知夏的棱角磨圆了。其实苏晚自己清楚，当年被几个女生围着嘲笑衣服土的时候，是林知夏从教室后排冲过来，一把把她拽到身后，冲那几个人嚷了句"你们嘴怎么这么碎"。

就那一嗓子，苏晚再也没忘过。

周五傍晚，天还没黑透，路边灯亮了。苏晚拎着地铁口蛋糕店取的小蛋糕——草莓的，林知夏念叨好几回了——往火锅店走。

秋天刚开始，晚风里有凉意，吹胳膊上挺舒服。火锅店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靠里的卡座林知夏已经占上了，见苏晚进来就抬手招呼，面前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

"迟了四分钟。"林知夏翻手机给她看。

"排队取蛋糕。"苏晚把盒子搁桌上，"你要的那家。"

林知夏拆开看一眼，满意地笑，叉子戳了块奶油塞嘴里，腮帮鼓着含含糊糊说好吃。

火锅吃了快俩钟头。林知夏边涮毛肚边讲项目，甲方改七版又回到第一版，说到激动筷子在空中比划。苏晚不怎么接话，就听着，时不时给她杯里添酸梅汤。隔壁桌情侣吵架，压着嗓子说"你根本不在乎我"。林知夏偏头听两秒，转回来冲苏晚挤眼："看吧，谈恋爱就这样，还是咱俩好。"

苏晚笑了一下，低头捞锅里白菜。

快吃完的时候林知夏把筷子一搁："哎，晚上有个建筑沙龙，你陪我一块儿呗？"

苏晚正要张嘴，林知夏已经拽住她袖子晃了两下："就在附近，走几分钟就到，我一个人多没劲。"

她每次都这样。苏晚有时候想，自己大概这辈子学不会跟林知夏说"不"字。

沙龙在街角展厅里，不大，人不少。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都柔和。林知夏走进去跟几个面熟的人打招呼，聊得自在。苏晚端了杯柠檬水靠墙站着，看墙上的建筑手稿，也看不大懂。

后来林知夏拉着她去跟一个年轻男人搭话。那人个子高，肩膀宽，穿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说话不快，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有人叫他陈工，有人叫他陈屿。

林知夏问老建筑改造的事，她项目正好碰上。那人讲得耐心，偶尔停下来问"我这么说清楚吗"。听林知夏说旁边这位是十五年闺蜜，他看了苏晚一眼，点了下头。

散场落了小雨。陈屿说他开车来的，顺路送一程。林知夏大大方方应了，拉着苏晚坐后排。车里空调温度刚好，前头话不多，偶尔聊几句建筑。苏晚靠车窗，看雨刮器一下一下把水珠扫开，路灯光糊成一片橘色。

下车前林知夏加了陈屿微信，说以后设计上有问题好请教。

楼道里掏钥匙的时候，苏晚听见林知夏在身后哼歌。

"高兴什么。"

"遇到个靠谱的人呗。"林知夏胳膊肘拐她一下。

苏晚低头插钥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每逢周末，林知夏常会来苏晚的住处住一晚呆一天，这一晚一天，林知夏会滔滔不绝的说个没完，而苏晚就是那个她最放心的听众和垃圾桶。

两个月后，林知夏和陈屿就在一块儿了。确定关系那晚林知夏跑苏晚家来报喜，进门鞋没换，往沙发上一倒抱着靠枕说"晚晚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别高兴"，然后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苏晚坐旁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讲完了林知夏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苏晚说："那挺好的。"

林知夏就笑，翻了个身脸埋进靠枕里，闷着声说"我觉得他特别好"。

再往后苏晚慢慢就看见了。三个人吃饭，林知夏嫌蛋糕太甜，刮了奶油往陈屿碟里放，陈屿就吃掉，把自己那杯没加糖的温水推过来。林知夏走路累了往他肩上靠，他步子就放慢。过马路他总走靠车那侧，手虚虚护在林知夏背后，不一定碰上。

林知夏在他跟前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风风火火的，嗓门大主意多，跟他在一起就软下来，说话尾音往上挑，撒娇撒得理直气壮。陈屿接得也自然。

苏晚以前没怎么见林知夏谈恋爱。大学谈过一个，仨月分了，也没多提。这次不一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会对手机傻笑，提前半小时出门挑口红色号，念叨"他说周末带我看展我穿什么呀"。

苏晚替她高兴，也开始往后撤。三个人约饭坐林知夏旁边，不坐陈屿对面。林知夏拉她看电影，问清楚陈屿也去就说自己有事。次数多了林知夏嘴上抱怨两句，心里却隐隐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感，只是当时只当是苏晚生性内向，不爱凑热闹，转瞬压下去，没往深处琢磨。

直到那天晚上。

凌晨一点多，手机响了。苏晚睡得浅，翻身摸过来，看见林知夏。接起来，那头没声。

"知夏？"

过了好几秒，很轻的呼吸，夹着含混的一句"晚晚……"。声音不对，像是咬着牙憋出来的。

苏晚一下子坐直了。

"你怎么了？"

那头又没声了。窸窸窣窣，像手机掉了。

苏晚心跳砸在胸口，掀被子下床，手抖着找衣服往身上套，同时重拨。那边接起来了，但声音不是林知夏的。

"苏晚？我是陈屿。知夏肚子疼得厉害，我正送她去市立医院急诊。你过来路上慢一点，别急。"

苏晚"嗯"了一声，嗓子发紧，一个字也多说不出。挂了电话往外跑，拖鞋踢在门框上，慌乱间来不及换，就这么踩着拖鞋冲出家门。

出租车上她攥着手机，后背贴冰凉的椅背，浑身发麻。十五年，她从没听过林知夏那种声音。林知夏是摔一跤膝盖磕出血都只"嘶"一声的人，疼了会嚷，嚷完就过去了。电话里那种闷着忍的动静，不像她。

急诊大厅灯亮得晃眼。苏晚冲进去一眼看见陈屿坐长椅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头发有点乱，但整个人稳着。他站起来迎她："确诊了，急性阑尾炎，化脓了，要马上手术。手续办完了。"

"人呢？"

"送进去没多久。"陈屿朝手术室那边扬下巴。

苏晚顺着看过去，门关着，灯亮着。

她靠墙站，后背贴瓷砖上，凉的。夜里医院没什么人，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陈屿坐椅子上，双手搁膝盖上，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那一个多小时怎么熬过来的苏晚后来也说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那扇门，脚底下像踩棉花。中间有护士出来一趟，她猛地站直，结果是去隔壁病房的。陈屿在旁边说了句"别太担心，阑尾炎手术风险不大"，嗓子有点哑，但语气稳。

苏晚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她能感觉到陈屿坐得不远不近，偶尔侧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担心同一个人，都在这儿等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空气，谁也没越过去。

后来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顺利。林知夏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脸白得像纸，嘴唇没颜色。苏晚弯腰凑过去看，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和麻药的味道。她伸手碰了碰林知夏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头，凉凉的。

转进病房后护士交代了几句。陈屿站床边垂眼看着林知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站了很久没换姿势，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她爸妈我明天联系。"陈屿说，"今天晚上——"

"我在这儿守着。"苏晚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掂量她撑不撑得住。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个头："那我早上过来换你。"

他走的时候外套留椅背上了。苏晚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急，什么也没带。

那一夜她基本没合眼。林知夏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喊渴，苏晚拿棉签蘸水润她嘴唇。她喊了声"晚晚"，又睡过去了。苏晚坐床边，膝盖上搭着陈屿那件外套，手心里全是汗。